杨平安不敢停留,赶紧脱下自己身上的棉衣把小磊裹紧。
这件棉衣穿在小磊单薄的身上,特别宽大,不光能替他保暖,还能遮住他胳膊上那片触目惊心的血渍。
然后他蹲下身,把人背上,迈开步子就跑。
他背着这个半大孩子,穿过五条小巷,翻过两个墙头,每一次都是脚尖在墙面上借一点力,整个人就像一只滑翔的鹰,无声无息地落在墙的另一边。
身后那些人的叫喊声和脚步声渐渐远了,被他甩在那些纵横交错的巷道里,散在晨风里,最后彻底消失了。
他找了一处废弃的院落,推开一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把小磊从背上放下来。
小家伙靠着冰冷的墙根滑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得几乎跟地上的积雪一个颜色,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胳膊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那件棉袄的袖子都洇透了,血渍在他身下的青砖地面上缓缓洇开一小片暗红。
杨平安蹲下来,借着裤兜的遮挡从空间里取出一卷纱布和一小瓶灵泉水。
他先用灵泉水冲洗了一下伤口周围的污血和火药残渣,又轻轻掰开小家伙攥得紧紧的右手,检查了一下掌心——掌心被枪的后坐力震得又红又肿,虎口处还磨破了一层皮。
小家伙疼得嘶了一下,却始终没有叫出声来,只是用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杨平安熟练地替自己止血、上药、缠纱布,眼眶慢慢泛红了。
杨平安帮他把纱布固定好,又帮他把那件棉袄重新穿好,把领口的扣子一颗一颗系上,边系边轻声说了句:“好了,血止住了。暂时别沾水,很快就会愈合。”
小磊低下头,看着自己胳膊上那圈缠得整整齐齐的纱布,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地开口:
“谢谢。您又救了我一次。您赶紧走吧,别被我连累了。”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睫毛垂得低低的,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情绪,只是把左手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杨平安伸手摸了摸他乱糟糟的头发,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臭小子,算你有良心,还知道怕连累老子。”
小磊沮丧地低着头,下巴都快戳进胸口里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
“都怪我枪法不准。就差一点就能把那个老畜牲也杀了,可惜还是让他躲过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恨。那股恨意从他的牙缝里往外挤,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咯吱作响。
杨平安把剩余的纱布装进兜里,把剩下的一点灵泉水喂到小磊嘴边:
“喝口水润润嗓子。”
小磊听话地张开嘴巴,把那点灵泉水喝了进去。
他眼睛亮了亮,这口水下肚,仿佛疼痛都减轻了几分。
杨平安看他这小表情,解释道:“这是我带的特制药水,不光能外用,你喝了以后也能帮助恢复伤口。”
小磊感激地点点头,又说了声“谢谢您”。
杨平安看小家伙稍微恢复了些精神,蹲在他面前,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开口问道:“你跟黄维国父子有血海深仇?”
小磊咬着后槽牙,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他们害死了我爸和我奶奶,还有我姐姐。”
杨平安替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开口说了句:“等有时间再把你爸爸、奶奶、姐姐的故事慢慢讲给我听。你现在先把伤养好。这仇,我替你报。”
小磊猛地抬起头来,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光。
他狐疑地看着杨平安,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问了一句:“您为什么替我报仇?”
杨平安站起来,把手往兜里一插,低头看着他:“因为我跟那个黄维国也有仇。”
小磊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杨平安,那双眼睛里的狐疑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炽热的光。
那光里有惊讶,有感激,还有一种在绝境里忽然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时才有的决然。
他扶着墙想要站起来,被杨平安按着肩膀又坐了回去。
“别乱动,伤口刚包扎好。休息一会儿咱们还得赶紧离开这地方,不用多久那些人就会追到这里来。”
十分钟后,杨平安在小磊的指引下送他回家,他背着小磊穿过几条巷子,越走越偏。
路两边的房子从砖瓦房变成了土坯房,又从土坯房变成了荒废的菜地和零星几棵歪脖子柳树。
冬日的阳光从光秃秃的树枝间漏下来,照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也照在前面那个背着孩子的男人肩头。
小磊趴在杨平安背上,右臂软塌塌地垂着,左手攥着杨平安肩膀上的棉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那件宽大的棉袄领子里。
这件棉袄还带着杨平安的体温,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闻起来让他想起他爸身上的味道。
小时候爸爸经常背着他走过家属院那条满是积雪的路,肩膀也是这么宽,步子也是这么稳。
想起他奶奶在家纳鞋底,针线穿过鞋垫时发出的嗤嗤声。
想起他姐姐放学回来,把在学校里舍不得吃的半块桃酥塞进他手里,笑着摸摸他的头说“小石头快吃,姐姐特意给你留的”。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台被冻坏了的放映机,断断续续地放着同一卷胶片。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杨平安背着他沿着河岸又走了一段路,在一座石桥下面停了下来。
桥洞不大,刚好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
洞口堆着几块大鹅卵石,用泥巴糊着,大概是用来挡风的,门口还塞着几捆干枯的茅草,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桥洞角落里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干草上头是一床破被子,被子上的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面上全是破洞,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棉絮,也不知道是哪个好心人施舍给他的。
草堆旁边搁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和半块啃过的冻窝头,窝头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
另一个角落里还放着几根捡来的枯树枝和一小堆碎煤渣,大概是夜里冷得实在受不了时烧来取暖的,桥洞顶部的石壁上被烟熏出了一片焦黑的痕迹。
这就是这孩子的全部家当。
比当初张有田在山洞里还惨。
张有田至少还有个破瓦罐能烧点热水,这孩子除了这床破被子和这个桥洞,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