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平安赶紧走到床边,弯下腰,把自己的手指放进小宝那只小小的掌心里。
小家伙收拢手指,把他的食指攥紧了,嘴唇动了动,嗓子眼里挤出一声细细的、沙哑的呼唤:“杨叔叔。”
声音很小,但杨平安听清了。
他蹲下来跟小宝平视,语气放得很轻很柔,跟哄自家那些个小家伙们一个样:
“小宝乖,你要好好听医生的话,好好养着。等病好了,叔叔带你去我家做客。我家有好几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哥哥弟弟,还有两个刚出生的龙凤胎,和一条叫元宝的大黄狗,一条叫雪豹的大白狗,它们俩最喜欢跟小朋友玩了。”
小宝听到这些话,眼睛亮了一下,攥着杨平安手指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杨平安又笑着补了句:“等你去了,我介绍你跟那些哥哥弟弟们认识,让他们教你打拳,带你出去玩。”
小宝嘴角动了动,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带着几分期待的笑。
杨平安直起腰来,跟钱副市长对了个眼神,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病房。
陈秘书正守在走廊里,看见他们出来,微微点了点头。
杨平安走到一个窗台边停下,从兜里掏出烟盒,递给钱副市长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划了根火柴给两人都点上。
烟雾从两人之间慢慢升起来,在阳光下散成淡蓝色的一片。
钱副市长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隔着烟雾看着杨平安,忽然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
“杨平安同志,你不光把我老伴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又把我孙子从绑匪手里救了回来,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杨平安把烟夹在手指间,笑了一下,低声回答:“等把那帮人绳之以法,到时候您请我喝顿酒就行。”
钱副市长把烟灰弹在窗台上,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小声说:“那一会咱们回去就好好合计合计,怎么把这些人一网打尽。”
此刻,前边那栋楼二楼的病房里,药水味混着鸡汤的油腻香,搅在一起,闻着让人胃里一阵阵泛酸。
黄维国坐在病床边,手里端着碗鸡汤,正打算给儿子喂一口。
黄玉杰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心口的枪伤虽然已经脱离了危险,但时不时还疼得他龇牙咧嘴,哼哼唧唧地跟他爹抱怨:
“这破医院连个止痛药都舍不得用,疼死我了。”
黄维国看着儿子胸口缠着的厚厚纱布,心里那股邪火就压不住地往上窜,都快三天了,赵家那个小崽子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他儿子的仇到现在也没报,他这张老脸在市里都快挂不住了。
他舀了一勺鸡汤,吹了吹,递到儿子嘴边,难得地耐着性子说了句:“张嘴。”
黄玉杰刚张开嘴,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灰布棉袄的手下闪身进来,脚步又轻又快,像只偷溜进厨房的猫。
他反手把门带上,走到黄维国身边弯下腰,把嘴凑到他耳朵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黄维国端鸡汤的手猛地一顿,勺子当啷一声掉进碗里,汤汁晃出来洒在他手背上,烫得皮肤发红,他却浑然不觉。
他把碗重重搁在床头柜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那张被岁月和权欲磨得法令纹深如刀刻的脸上,血色肉眼可见地往下一沉。
他扭过头,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手下,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你说什么?老钱家那个小崽子被人救走了?”
手下被他这眼神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赶紧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却快得像竹筒倒豆子:
“是。就在半个小时前,人已经送到后边那栋楼他奶奶的病房里了。看守他的那四个人也全被抓了,都受了伤。”
黄维国腾地站起来,把手里那碗鸡汤狠狠摔在地上。
瓷碗啪的一声炸开,汤汁和碎片溅了一地,几滴油花溅在黄玉杰的床单上,留下几个暗黄色的印子。
“废物!”他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但那股怒意却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随时要撞破笼门冲出来,“一群饭桶!”他双手叉腰,在病床前来回踱了几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笃笃声又快又急。
黄玉杰被他爹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连伤口疼都忘了哼哼。
手下赶紧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您先消消气,是姓钱的那老东西亲自带队去的,还带了三十多个便衣公安。我们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他们就把整个砖窑围了个水泄不通。”
黄维国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阴冷:“那四个人嘴严不严?”
手下赶紧回道:“这个您放心。人是李哥安排的,是他手底下的人去附近村里花高价雇的四个村霸,跟咱们的人没正面接触过。每次接头时咱们的人都蒙着脸,就算他们嘴不严,最多也就交代个拿钱办事。”
黄维国听完,脸上那层阴鸷稍稍松了几分。
他走到窗边,背着手看着窗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小李那边有没有消息?”
手下往前走了两步,把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声:“刚刚李哥那边回过消息。说平县那边的情况比咱们预想的还复杂。那家人特别小心,出门都有一群人暗中跟着。家里还有人轮班守着,看那些人的样子应该是当兵的,都训练有素。”
他顿了顿又开口,“院子里还养了两条半人高的大狼狗,有一点风吹草动就嗷嗷叫,隔着两条巷子都能听见。他家周围街道上还经常有便衣来回转悠,李哥的人试了好几次想靠近,都被狗叫声给吓退了。李哥说一点下手的机会都没有,让我转告您,这事短时间内完不成任务。如果硬抢,恐怕弟兄们都得折在平县,一个也回不来。”
黄维国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手下,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那块旧表,表带已经被磨得发白。
过了片刻,他忽然抬手在窗台上重重拍了一掌,窗台上的搪瓷缸子被他震得跳起来又落回去,发出叮的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