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平安抬脚就往外追。
院门半敞着,原本为了防止俩孩子瞎跑,特意锁上的那把铜锁已经被打开了。
他跑到外面的大院中央连着喊了两声,“团团——圆圆——”
没听到回应,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稀稀拉拉的狗叫。
他提高嗓门又对着自家院子里喊了一声:“爹娘,若雪,俩孩子和元宝雪豹都不在大院里!”
杨大河本来靠在椅背上打盹,一听这话酒醒了大半,猛地坐直了,下意识伸手往自己后腰上一摸——空的。
那两把常年挂在他后腰皮带上的大小院门钥匙不见了。
他扶着额头,又气又笑,那表情像是想骂人又骂不出口,最后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俩小混蛋,偷东西偷到我这个公安局长头上了。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事,竟然还是被两个一岁多的奶娃娃给偷走了钥匙都不知道。”
孙氏也跟着追出来,手上还滴着水:“这俩小混蛋,都会自己偷钥匙开锁了,你赶紧出去找找!别又去欺负谁家孩子了!最近又有好几家找上门来告状的,昨天隔壁王嫂子来告状,说她家小胖差点被这两个小混蛋给把牙打掉了,就因为小胖收了他俩一块糖,答应让他俩骑回大马,结果小胖吃完糖又不认账。这俩小东西就要打掉小胖的牙,让他怎么吃进去的怎么吐出来。最后小胖哭着让他俩骑够大马才算完。”
王若雪也跟着追出来,快步走到杨平安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平安哥,你别急,我这就带你去找。这俩小东西最近天天往外跑,一般都是去咱家前边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玩,那里凉快,孩子也多。”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大院。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毒辣辣的太阳晒了一天,都蔫蔫地垂着,边缘微微卷起,树底下站了七八个孩子,大的六七岁,最小的三四岁,高高低低挤成一堆,正围了一圈伸长脖子看着什么。
人群中央站着两个小身影,团团背着手站着,圆圆站在他旁边,两只小手掐着腰,两个孩子上衣兜里都鼓鼓囊囊的,明显塞了不少东西,口袋边缘都被撑得变了形。
元宝和雪豹一左一右蹲在他俩身后,元宝大嘴咧着,舌头耷拉在嘴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把脚边的浮土扫出一道道弧。
雪豹端坐,姿态从容,目光矜持地扫过面前这群孩子,像是在审视一群新兵,偶尔眨一下眼。
杨平安和王若雪缩在巷子拐角的老榆树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偷偷盯着这边。
王若雪拿手指戳了戳杨平安的腰,压低声音说:“咱俩先看看你闺女儿子在搞什么名堂。”
杨平安点点头没说话,他也很好奇,想看看这俩一岁八个月的孩子平时是怎么欺负比他俩还大的人。
团团背着手往前迈了半步,小脸上带着一种“我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宣布”的郑重,小胸脯微微挺着,下巴也抬了几分。
他没说话,而是用目光把这群孩子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四岁的狗蛋身上。
狗蛋圆头圆脑的,鼻尖上还挂着一道亮晶晶的鼻涕,嘴巴微微张着,一脸警惕地看着团团。
他大前天又跟这俩小混蛋结了一次仇,就因为他抢了圆圆一糖,被这兄妹俩带着雪豹和元宝追了半条巷子,最后被兄妹俩追上按在泥地里揍了一顿。
狗蛋现在见到这俩小混蛋就有了阴影,看到他俩过来提前跟这群孩子都打了招呼,“以后谁也不许跟他俩玩。”
团团收回目光,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花花绿绿的,玻璃纸在夕阳下泛着一层亮晶晶的光,红黄绿蓝紫挤在他小手里,像一捧散落的宝石。
七个孩子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些糖上,早就把狗蛋刚刚的叮嘱忘到了九霄云外,有人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有人吸了吸口水,那声音在安静的巷口格外清晰,连树上的知了都叫得没那么响了。
团团把糖往手心一摊,脆生生地开口了:“谁想……吃糖?”
一岁八个月的孩子,说话还带着那种刚学会的、一字一顿的含糊劲,尾音拖着往上翘,像一颗小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七八个孩子一齐点头,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提前排练过的,连狗蛋都下意识跟着点了一下,又赶紧停住了。
圆圆两手掐腰,扎着两个朝天辫的小脑袋一晃一晃的,声音比她哥还脆:“谁跟我们……玩,谁吃糖。”
她说话也是断断续续的,但那股子理直气壮比团团还足,像是已经跟哥哥排练过好几遍了,小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像在宣读什么重要文件。
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看看狗蛋,犹豫着不敢上前。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终于没忍住诱惑,往前挪了两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团团手里的糖,口水快从嘴角淌下来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嘴:“怎么玩……才能吃糖?”
圆圆歪着脑袋想了想,两个小辫子跟着一晃:“……怎么玩都行。”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脸上带着一种“这可是大事”的郑重,“就是哭了……不能告状。”
团团跟着点头,把自己手里那把糖举了举补充道:“挨打了……不告状,下次……还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小下巴微抬,活像在跟一群臣子宣布重要政策,声音虽然奶声奶气的,但语气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话音刚落,又有三个孩子走上前伸出手要糖吃。
团团说到做到,给这四个孩子一人发了一颗,发的时候还学着大人的样子叮嘱:“拿好了……别掉了。”
他发糖的手法很讲究,先数好人数,一人一颗,不多不少,给完一个还看一眼圆圆确认数量对不对。
圆圆站在旁边监督,确保每一个接糖的人都点头答应了“不告状”的约定,小表情严肃得像在签什么重要条约,还拿手指头一个一个点过去,确认了四遍。
狗蛋站在人堆后面,看见那四个孩子都接了糖,气得小脸通红,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叛徒!刚刚说好的……以后不跟这俩小坏蛋玩!”
他拿袖子擦了一下鼻尖,鼻涕在袖子上蹭出一道亮晶晶的印子,两条粗眉毛拧在一起,小脸上全是受了背叛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