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空的话回家看看，娘总说她很想你。”
从超人楼出来，汪芷年刚准备回宫，身后便传来汪茂年的声音。
说起来，她与贺标成亲已有一年，期间虽然也出过几次宫门，却一直没有回家看看。
此时天色尚早，距离宫门下钥还有几个时辰。左右宫务有贺标处理，宫里也没什么大事，不如就趁着今日回家看看，晚些再回宫。
但当她回过身时，汪茂年已经走远。她一路追赶，终于在国公府附近的小巷内追上。
“怎么跟过来了，有什么事吗？”
见她跟来，汪茂年还以为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得知缘由后嘴角难得地勾起一抹浅笑，道：“那就一起回去吧。”
有汪芷年在，余下的路程汪茂年刻意放慢了脚步。
国公府门前有一棵高大的石榴树，因为二人的母亲王氏喜欢石榴花，所以在为国公府选址时，忠国公特意去和天临帝请旨，把国公府建在此处。
从前战火纷飞的时候，这棵石榴树也没有被破坏。如今正是石榴花盛开的时节，每根枝条上都挂满了娇艳欲滴的石榴花，绿叶红花，很是好看。
“还记得吗？那年国公府刚建好，你和贺标就在这棵树上比赛摘石榴。你力气小，本来就没摘几个石榴还都掉在了地上。其中一个大些的砸在了贺枥的头上，鼓了个大包，好几日才消下去。”
汪茂年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竟然主动说起了从前的那些事。
院子里，王氏正在浇花。汪芷年的出现让她忘记了手头上的事，水瓢从她的手中滑落，掉进盛水的木桶，发出噗通的响声。
“好孩子，可回来了，快让娘看看瘦了没有。”
母女二人长得极为相像，尤其是眉眼处，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汪芷年为她擦去眼角闪动的泪花，笑道：“孩儿回来，娘应该高兴才是，怎么还哭了？”
听到院子中的声响后，忠国公也从书房走出，快步来到王氏身旁：“怎么了这是，可是心口疼的毛病又犯了？”
“没有。”王氏指着汪芷年说，“是小芷回来了。”
本该是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的场面，但一见到忠国公，原本还在笑着的汪茂年的脸色倏地冷了下来。
“娘和妹妹许久不见，肯定还有很多话要说，不如移步正厅慢慢说。孩儿有些累了，先回房休息了。”简单向王氏告辞后，汪茂年头也不回地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站住。”此时忠国公忽然叫住了他，“还未请安就自行离开，读了这么多年的书，礼数都学到哪去了？”
汪茂年强忍心中的怒意，转身看向忠国公，拱手道：“孩儿小的时候可不像其他人家的孩子一样，时常有父亲陪伴，亲自教导礼数、指点学问。所以现在在礼数方面难免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请爹宽恕。”
在说到“亲自”两个字时，他暗暗加重了语气。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听到他如此说，忠国公亦是怒火中烧，“为父已经说过了，当年的事是不得已而为之。若有两全之策，为父也不会把你们母子留在离州。”
“爹有为难之处是真，把我们留在离州也是真。从前的事如同碔砆混玉，是真是假，孩儿分得清。”
二人的话语中透漏出浓郁的火药味，你来我往，谁也不肯让着谁。
王氏几次想要劝上两句，却都没能插得上话。
最后这场争论以汪茂年的离去收场，他走后，忠国公回到书房，故意把门摔得很大声，只留汪芷年和王氏站在原地。
“还好吧，娘？”汪芷年看着王氏捂着胸口，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瞬间慌了手脚。
王氏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别太担忧：“娘没事，你扶娘进去坐会，一会就好了。”
扶着王氏回到正厅后，汪芷年端来一杯温水，看着王氏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瓷瓶，从里面倒出一粒红褐色的药丸。
服下药丸后，王氏的脸色好了许多，额头上也不再冒冷汗。
“这是你哥哥给我配的药，心口不舒服的时候吃上一颗，的确有用。”
听到哥哥，汪芷年眼前又浮现出适才父子二人争吵的模样。
“哥哥他……”
“常事，娘已经习惯了。”虽然王氏嘴上说习惯了，可表情是骗不了人的，她苦笑道，“你哥哥是在为当年你爹随陛下起义时没带上他的事生气呢。”
早年间汪氏也算是个簪缨世族，出过一位尚书和两位大学士，后来才慢慢败落下来。
忠国公的父亲汪老爷子一辈子都没能考取功名，心郁气结，最后郁郁而终。
临终前他叫来忠国公，希望忠国公能好好读书，考取功名，替他完成未完成的愿望。
然而失去了家里的顶梁柱后，为了维持生活，忠国公主动揽下了所有的农活，考取功名的事便被暂时搁在了一边。
在这期间，他认识了天临帝。
他看得出天临帝是一个有野心有能力的人，所以才会义无反顾地成为天临帝的第一个跟随者。
也是在这个时候，汪茂年出生了。
一面是妻儿，一面是兄弟，忠国公左右为难。
在他不知该如何选择的时候，王氏已经替他做好了决定。
“你尽管去吧，茂儿我会照顾好的。我这么大个人，有手有脚的还能饿死不成？”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忠国公听后紧紧地把王氏抱在怀里，同时也向她保证，等形势稳定些，就回来接她们母子团聚，绝不会分离太久。
忠国公这一走就是五年，等他再回去时，汪茂年却不认他了。
自古以来，流言都是一种杀人于无形的利器。在忠国公不在的这些年，离州到处都流传着他抛妻弃子的流言。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汪茂年年纪尚小，没有分辨是非的能力，再加上这五年来他一直没有见过忠国公，自然会相信这就是真的。
人一旦有了心结就很难解开，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汪茂年依旧认为当年忠国公是故意抛弃她们母子的。
得知汪芷年出生的消息时，汪茂年正在林彦文处抄写药方。
“怎么你妹妹出生，你却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林彦文问道。
汪茂年放下笔，看向窗外一对结伴南飞的大雁，自嘲道：“多了个和我一样没爹的妹妹，有什么好高兴的？”
但在起义军中，很多人都注意到，此番忠国公归队，身旁多了一位妇人，怀中还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