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的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答案。
他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那双深邃而又漆黑的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却只是化为更深的幽暗，仿佛要将所有不该有的悸动都吞噬殆尽。
他避开了孙悟空那过于灼人的直视，目光转向一旁嶙峋的乱石，低沉的声音依旧维持着平稳，却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暗哑。
“孙悟空，你逾矩了。”
杨戬这话听起来像是斥责，却丝毫没有往日的冷漠锋锐，反倒像是某种无力的防御。
孙悟空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一瞬间的闪躲和那细微的语气变化。
它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又逼近了半步。
它几乎能感受到杨戬身上传来的，带着淡淡冷冽檀香的气息。
“逾矩？”
孙悟空轻笑，尾音微微上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蛊惑。
“真君，规矩是给你们天庭那些神仙定的。我是妖，就算做了神仙也改变不了这一点。何况我齐天大圣，什么时候守过你们的规矩？”
它伸出手，指尖并未直接触碰杨戬，而是轻轻拂过他黑袍袖口上绣着的精致暗金云纹，动作缓慢而带着一种明目张胆的试探。
“逾矩？我怎么记得数日前真君还邀我饮酒，最后却醉倒在我怀里？若我此番话便逾矩，那真君岂不是……非礼？”
“……”
“还是说……”
它抬起眼，目光再次锁住杨戬的黑眸，语气压低，带着一种沙哑的，近乎耳语的亲密感，“真君其实并不讨厌我这样……‘逾矩’？”
指尖掠过布料带来的微弱触感，配合着那直白到近乎撩拨的话语，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杨戬的脊髓。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从未有人敢对他如此。
即便是当年大闹天宫时，这猴子也只是抡棒便打，何曾有过这般……近乎调戏的举动？
不对。
他蓦地想起了当年在花果山林中的那个阴差阳错的吻。
甚至算不上吻，可偏偏此时浮现在了他的脑海。
一股无名火混合着一种陌生的燥热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
他应该立刻挥开这只放肆的手，应该冷声斥责，应该……
可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动。
杨戬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冰层在悄然龟裂，泄露出其下连他自己都未曾窥见的汹涌暗流。
他能清晰地看到孙悟空眼中自己的倒影。
他与它离得那么近，它的脸是那么清晰。
他甚至看到它眸中自己的眼神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深。
“……放肆。”
最终，他也只是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声音低沉沙哑。
与其说是呵斥，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无力的警告。
甚至……
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动摇。
孙悟空也是见好就收。
它指尖若无其事地收回，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带着点痞气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暧昧与试探从未发生。
“行了，不逗你了。”
它退后半步，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语气轻松了些，眼神却依旧牢牢锁着杨戬。
“真君既然来了，想必也不是专门来听我抱怨或者看我‘放肆’的。说吧，天庭对我这‘小动作’，是个什么说法？”
孙悟空巧妙地将话题拉回正事。
但刚才那片刻的近距离接触和言语交锋所营造的氛围，却如同无形的蛛网依旧萦绕在两人之间。
挥之不去。
杨戬暗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陌生情愫。
他努力让声音恢复一贯的冷冽。
“此事被我压下，天庭尚未得知。但你再如此肆无忌惮，引来天庭忌惮围剿，是迟早的事。”
“哦？”
孙悟空挑眉，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那就让他们来呗。正好，这天庭我也待够了。”
它说着，转身望向远方沉落的夕阳，留给杨戬一个看似洒脱不羁的背影。
但微微紧绷的肩线，却暴露了它内心并非全然平静。
“真君若无他事，便请回吧。我还想在这故地……多待一会儿。”
它在‘故地‘二字上微微停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引人遐想的落寞。
杨戬看着它的背影。
暮色为其镀上了一层柔和却孤独的金边。
他想到它之前因自己隐瞒而负气离去，再结合它今日异常直白的言行……
他心中那丝因被冒犯而起的不悦，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是疑虑，是探究，或许……
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怜惜与心动。
他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再开口。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这五指山废墟中另一座沉默的碑。
他漆黑的眼眸深处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不知过了多久。
五指山废墟彻底被幽蓝的夜色笼罩，只有天边最后一抹残霞勾勒出山峦破碎的轮廓，更添几分苍凉。
两人之间那无声的张力，却比这夜色更加浓重。
杨戬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他发现自己无法像往常那样，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眼前的孙悟空像一团迷雾，言行举止都透着一种令他陌生的，却又无法忽视的沉郁和躁动。
“你……”
杨戬再次开口，冷漠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却也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
“近日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孙悟空背对着他，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仿佛被这句话触动了什么。
它缓缓转过身，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里面翻涌着真实的痛苦和一种近乎自嘲的悲凉。
“事？”它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杨戬，你消息不是一向很灵通吗？怎么，还没听说？”
它看着杨戬那双带着真切疑惑的黑眸，知道他是真的不知情。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
它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明显的哽咽前兆。
“那和尚……我师傅，唐僧，他……死了。”
短短几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杨戬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