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茶盏轻轻放在书案一角，敏锐地察觉到殿内气氛不同往常。
杨戬抬眸，目光已是一片古井无波，“何事？”
啸天眨了眨眼，如实汇报，“我刚去下界办事，看到大圣……呃，它好像又往东海方向去了。”
话音落下，殿内似乎安静了一瞬。
杨戬端起茶盏的手，几乎微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东海。
敖尘。
杨戬忽然想起那个总是一身灼眼红衣，眉眼含春，甚至言语间对孙悟空总透着几分不同寻常亲昵与纵容的东海龙王。
方才被强行压下的纷乱心绪，瞬间被一种莫名的沉郁的情绪所取代。
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荡开的不是旖旎涟漪，而是微澜下涌动的带着涩意的暗流。
她方才那般表明心意，转身便又去寻那敖尘饮酒作乐？
杨戬面无表情地抿了一口仙茗。
清冽的茶汤入口，却似乎品出了几分清晰的涩意，缠绕在舌根，挥之不去。
“知道了。”
他淡淡应道，声音听不出喜怒，将茶盏放回案上，发出清脆而略显沉闷的一声轻响。
啸天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自家真君，觉得他刚才那一瞬间的气息似乎比殿内的寒冰玉柱还要冷上几分。
她从不多问，行了个礼，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杨戬的目光落在那些未批阅的玉简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东海……
敖尘……
把酒言欢……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玉简边缘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心底那股莫名的不悦如同藤蔓缠绕，越收越紧，还带着一种清晰的酸涩而沉闷的滋味。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再次浮现出那双金色的带着灼人温度的眼眸。
只是这一次，那眼眸的主人，正与另一个身影在浩瀚东海之下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方才那个吻带来的所有悸动与沉重思量，在此刻都化作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烦闷，久久盘踞在心头，驱之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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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龙宫深处，水晶宫阙流光溢彩，与真君神殿的冷寂截然不同。
夜明珠柔和的光晕下，珊瑚丛生，游鱼摆尾，一派奢华靡丽之景。
杨戬并未通传，他身形如一道无形的暗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龙宫深处。
他那身玄色暗金纹的长袍几乎与周围的水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双锐利而又冰冷的黑眸，穿透重重水波与珠光，精准地锁定了目标。
在一处最为宽敞华丽的偏殿露台上，他看到了孙悟空。
或者说，是那个已然脱胎换骨，还令他心绪难平的孙悟空。
她正斜倚在一张铺着柔软鲛绡的玉榻上，姿态慵懒，与这龙宫的奢靡竟是意外的和谐。
那一头璀璨如朝阳熔金的长发并未束起，而是随意地披散在肩头背后。
几缕发丝垂落在她白皙的颊边，随着水波微微晃动，衬得那肌肤愈发剔透，仿佛上好的羊脂玉晕着柔光。
她身上换了一身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略显宽大的水蓝色鲛绡长裙，裙摆如同海浪般散开，勾勒出她玲珑有致却又隐含力量的腰身曲线。
线条优美的锁骨在微敞的领口下若隐若光，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惊心动魄的魅惑。
最引人注目的，依旧是那双眼睛。
依旧是纯粹的金色，却比从前更加明亮。
如同蕴藏了星辰碎金似的，就连顾盼间流转着桀骜不驯的光芒，却又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惊人的艳色。
此刻，那双眼眸正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正看着面前玉案上堆积如山的珍馐美馔和流光溢彩的琉璃酒盏。
而敖尘，就坐在她身侧不远处。
敖尘今日依旧是一身灼眼的红衣，只是款式更为闲适，衣襟微敞，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
他并未坐在主位，而是侧身靠近孙悟空那边的玉案。
敖尘一手执着酒壶，正亲自为她面前的空杯斟酒，动作优雅而熟稔。
他微微倾身，唇角噙着那惯有的含情的笑意，正低声对孙悟空说着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真切。
但杨戬能看到孙悟空听着敖尘的话，那金色的眼瞳微微眯起，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随手拿起刚斟满的酒杯，仰头便饮了一口。
酒液顺着她优美的下颌线滑落一滴，她浑不在意地用手背抹去，动作间带着浑然天成的洒脱与……一种刺目的亲昵。
她甚至没有推开敖尘又凑近了几分，几乎要碰到她金发的脑袋。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酸涩的怒意，如同海底暗流瞬间在杨戬胸中汹涌翻腾。
那个在五指山用那样炽热决绝的方式表明心意，搅乱他一池静水的人，转眼间便在这温柔富贵乡里，与旁人把酒言欢，姿态亲密！
她把他当做什么？
把那个吻当做什么？
一场可以随时抛之脑后的幻梦吗？
还是说……她对敖尘，也是如此？
这念头如同毒刺，扎得他心口闷痛。
他周身的气息不受控制地冷冽了几分，连周围流动的海水都似乎凝滞了一瞬。
席上的两人似有所觉。
敖尘斟酒的动作微微一顿，狭长的凤眸抬起，精准地投向杨戬隐匿的方向。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带着几分了然与玩味。
而孙悟空，也顺着敖尘的视线望了过来。
当那双鎏金色的眼眸穿透水波与杨戬冰冷的视线在空中相撞时。
杨戬清晰地看到，她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的情绪，随即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似的，立刻换上了一副更加张扬，甚至带着点挑衅的表情。
她故意又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还把空杯往敖尘面前一推。
“倒酒！”
她的声音隔着水波传来，带着刻意的响亮。
杨戬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
他不再隐匿身形，一步便从暗处踏出，落在了露台之上。
玄色长袍在水流中纹丝不动，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气势迫人。
“真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敖尘放下酒壶站起身，笑容依旧妖孽，只是眼底多了几分看好戏的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