狠狠咬了咬牙，孙悟空最后看了一眼灵堂，身形如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翻出李府高墙时，她回头望去。
那座曾经温馨的武将府邸，此刻被惨白的丧幡包裹，在夜色里像一座巨大的冰冷的坟墓。
李靖会怎么做？
是如王母所命那般先踏平西海，还是先剑指朝歌？
她不知道。
王母的命令是三日后。
可如今，她只能……守株待兔。
身形一晃，化作金光，孙悟空彻底消失在陈塘关死寂的夜色中。
而灵堂内，李靖缓缓站起身。
他擦去额角的血，将散乱的头发重新束起，将歪斜的盔甲扶正。
然后，他走到四口棺材前，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
“夫人……金吒……木吒……哪吒……”
声音低沉，却再没有哽咽。
“等我。”
“等为父……踏平西海，血洗朝歌。”
“等为父……让那些亏待我们的人，付出代价。”
他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棺中亲人，转身，大步走出灵堂。
手中，那尊宝塔雏形，散发着冰冷的金光。
照亮他前路。
也禁锢他余生。
……
孙悟空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回灌江口。
夜风刮在脸上，冷得像刀。
她脑子里不断回荡着王母在陈塘关灵堂里说的那句话。
“三日之后，天庭会派人助你，征讨西海。”
三日。
只剩下三日。
西海之后是朝歌，朝歌之后……就是杨戬。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扎进她心口，刺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冷。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种逼近的无可挽回的宿命感。
五百年前发生过的一切，正沿着既定的轨迹，一寸寸碾轧而来。
……
杨府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时，天边已经泛起了灰白。
孙悟空落在地上，脚步有些踉跄。
她没有金箍棒在手，这一路全凭法力硬撑，此刻只觉得胸口发闷，半边身子都透着虚乏的酸痛。
当年被压五指山后留下的旧伤，到底还是在她被削弱的状态下显出了端倪。
她推开府门。
庭院里静悄悄的，晨雾还未散尽，沾湿了青石地面。
那棵老槐树在雾气里静默地立着，枝叶上挂着露珠。
然后她看见了杨戬。
他站在廊下，一身墨色劲装，长发用简单的银冠束起，身姿挺拔如松。
十八岁的青年，眉目间已褪尽稚气，轮廓深邃冷峻，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
此刻他正微微侧身，垂眸看着手中一卷书册。
晨光透过雾气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干净的线条。
只是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沉稳如山的气势。
孙悟空站在门口，看着他。
那颗悬了一夜，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终于缓缓落回了原处。
他还在这里。
好好的，在这里。
杨戬抬起头，看见了她。
他合上书册，几步便从廊下走了过来，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又受伤了？”
杨戬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孙悟空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没事，就是赶路急了点。”
杨戬看着她，没说话。
那双漆黑的眼睛深得像潭，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母亲在正厅等你。”
正厅里，瑶姬正端坐于主位。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广袖长裙，外罩一件月白薄纱披帛，乌发挽成端庄的朝云髻，簪一支点翠步摇。
岁月在她脸上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更不曾折损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温婉与从容。
见孙悟空进来，她抬眸看来，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
“姑娘回来了。”
“夫人。”孙悟空拱手行礼，在客位坐下。
杨戬在她下首落座，脊背挺得笔直，姿态端肃。
瑶姬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一转，才缓声开口。
“姑娘回来得正好。后日我一位旧友办生辰宴，要带着二郎与绫儿一同去。我想着，姑娘既是二郎的师父，也不算外人，便冒昧邀你一同前往。”
孙悟空此刻满脑子都是西海、朝歌、杨戬，还有那仅剩的三日时间。
她根本无心赴什么宴，只想尽快理清思绪，想想该怎么破这个死局。
是提前警示西海？
还是设法在李靖出兵前拦住他？
或是……
“哦。”
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在哪里？”
瑶姬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了然。
她微微一笑，声音依旧轻柔。
“西海。”
孙悟空摩挲茶杯的手指猛地顿住。
她抬起头，看向瑶姬。
西海？
瑶姬的旧友……在西海？
瑶姬竟然和西海龙族有联系？
电光石火间，无数线索在她脑中疯狂串联。
天庭针对杨家的迫害、对西海的栽赃、李靖即将发动的征讨……还有此刻，瑶姬与西海的旧谊。
这不是巧合。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天庭对杨家、对西海的绞杀，果然从一开始就是环环相扣的一盘棋！
“姑娘？”瑶姬轻声唤她。
孙悟空猛地回过神。
她看着瑶姬温柔含笑的脸，看着一旁静坐的杨戬，看着门外庭院里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去。
她必须去。
如果这真的是天庭布下的又一个局，那西海这场生辰宴，就是局中最关键的一环。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瑶姬和杨戬踏进去。
“好。”孙悟空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有些陌生，“我去。”
瑶姬脸上的笑意深了些，“那便说定了。后日一早，我们便动身。”
孙悟空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她需要回去静一静，需要好好想想，这场西海之行究竟暗藏着多少凶险。
转身走出正厅时，她的步子很稳。
可就在她一只脚迈过门槛的刹那。
脑子里毫无征兆地闪过一条极其怪异的信息。
那信息来得突兀又清晰，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她意识深处。
西海？
生辰？
哪吒前脚才杀了西海龙王之子，后脚西海竟然会办生辰礼？！
孙悟空脚步猛地一顿。
她僵在门槛处，背对着正厅，整张脸在晨光里瞬间褪尽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