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看着她，看着那双真诚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心里那股酸涩被另一种情绪冲散了。
酸酸的，软软的，暖暖的。
她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堵。
最后，她只是伸出手，用力揉了揉杨绫的头。
“好。”她说，声音有些哑。
杨绫笑了，那笑容比火光还亮。
杨戬依旧靠在那里，闭着眼。
但孙悟空看见，他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
火堆噼啪作响，夜风吹过。
三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谁也没有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再冷清，不再压抑。
而是温暖的。
是家的那种温暖。
孙悟空又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火光跳跃着，映在她脸上。
她忽然想起刚才杨绫说的那些话。
入赘，当家做主，提前适应。
她忍不住笑了。
这丫头，真是……
她转头看了杨戬一眼。
他依旧闭着眼，但那微微弯着的唇角，一直没有消失。
孙悟空收回目光，看着那堆火，心里暖洋洋的。
明天，就要上天庭了。
那是战场，是生死未卜的地方。
但此刻，坐在这里，身边有他们。
这就够了。
……
翌日，天光破晓。
晨光从云海尽头倾泻而下，将整座孤峰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风依旧凛冽，卷起峰顶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但比起昨夜的寒意，此刻的阳光好歹带来了一丝暖意。
孙悟空是被杨绫的动静吵醒的。
那丫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蹲在火堆旁，正用树枝扒拉着昨夜燃尽的炭灰。
听到动静，她转过头，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眼睛却亮晶晶的。
“姐姐，你醒啦？”
孙悟空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向对面的位置。
空的。
杨戬不在。
她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你二哥呢？”
“那边。”杨绫朝峰顶的方向努了努嘴，“天没亮就上去了，一直没下来。”
孙悟空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朝峰顶走去。
孤峰不算太高，但山路陡峭，全是光秃秃的岩石。
她攀着石缝往上爬，动作灵活轻巧，像一只习惯在山林间腾挪的生灵。
翻上最后一块巨石，眼前豁然开朗。
峰顶平坦如削，寸草不生。
杨戬站在最边缘处，背对着她。
那柄戟立在他身侧，幽蓝的寒光在晨光中显得愈发沉凝。
他今日换了身衣服。
不，不是换，是把那件深色外袍系紧了，袖口用布条扎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许多。
风吹起他的衣摆和发丝，猎猎作响，他却一动不动，只是看着远方。
孙悟空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云海之上，琼楼玉宇的轮廓清晰可见。
那是天庭，三十三重天，满天神仙居住的地方。
金顶在朝阳下泛着刺眼的光，一层一层的宫阙叠向天际，巍峨得令人心悸。
孙悟空看着那熟悉的景象，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想起自己大闹天宫的时候，也是从这样的云海翻上去的。
那时候她一个人，一根棒子，什么都不怕。
打完了，被抓了，被压了，也就那样。
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他是去复仇的。
是去讨债的。
是去……让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付出代价的。
“看什么呢？”她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些。
杨戬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在想怎么进去。”
孙悟空挑眉，“想出来了？”
“嗯。”
“说说看？”
杨戬转过头，看向她。
晨光落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衬得那双漆黑的眸子愈发深邃。
“南天门守卫最严。”
“北天门稍松，但有雷部众神轮值。东天门靠近瑶池，平日里是女仙出入的地方，守卫看着松散，实则暗哨最多。西天门——”
他顿了顿。
“西天门常年封闭，自西海覆灭后便再未开启过。但那里，反而是最可能进去的地方。”
孙悟空听得认真，等他说完，才问。
“那你打算走哪儿？”
杨戬沉默了片刻。
“南天门。”他说，“破门而入。”
孙悟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嘴角往两边扯开。
“破门而入？那跟硬闯有什么区别？”
“有。”
“天庭不会想到有人敢从那里进。就算破门，惊动的也只是附近巡逻的天兵，不会立刻引来大军。”
“然后呢？”
“然后，趁着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直接杀上凌霄殿。”
孙悟空看着他，看着他平静地说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人，才十八岁，就把这些都想好了。
从哪儿进，怎么进，进了之后怎么办。
每一步都想好了。
她不知道这个计划能不能成，但她知道，他一定想了很久。
他不仅要进，而且是要正大光明的从南天门进。
“杨戬。”她开口。
杨戬看向她。
“你说，”孙悟空顿了顿，斟酌着词句，“要是真的杀上去了，站到那些人面前，你第一句话想说什么？”
杨戬沉默了片刻。
风吹过峰顶，卷起他的发丝，拂过冷峻的侧脸。
“不知道。”他说。
孙悟空愣了一下。
“不知道？你想了这么久，第一句话想说什么都没想过？”
杨戬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眸子沉沉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想了。”他说，“但想不出来。”
孙悟空不解，“为什么？”
杨戬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看向那片云海，看向云海之上那些巍峨的宫阙，沉默了很久。
久到孙悟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因为说什么都没用。”他说，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
“他们不会听。他们不会认。他们不会……”
杨戬顿了顿。
“他们不会在乎。”
孙悟空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静的仿佛在说别人事情的侧脸，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是啊。
说什么呢？
说“你们杀了我父亲”？他们知道。
说“你们关了我母亲”？他们知道。
说“你们毁了我全家”？他们知道。
他们什么都知道。
但他们不在乎。
所以说什么都没用。
所以只能用刀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