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他说，“我放过你们。”
“不是因为怕。”
“不是因为你们那套苍生的鬼话。”
“是因为……”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边的杨绫，又看了一眼另一边的孙悟空。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不言而喻。
如今的他还有要守护的人，为了一时的复仇之快而枉顾初心……不值。
杨戬转过身。
“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
“到那时候……”
到那时候，一切，都会结束。
杨戬没有说下去。
但他的背影，告诉所有人答案。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瑶池的云雾之中。
身后，是那些瑶池护卫，默默收起兵器。
身后，是玉帝王母，站在玉阶之上，脸色铁青。
瑶池的水面，还在不断地映出凡间的惨状。
那个孩子，再也没有浮起来。
但杨绫说的话，留在了所有人心里。
“不让更多的人，像我们一样。”
“不让那个孩子，白死。”
瑶池的水，静静地流着。
天河的水，还在倾泻。
凡间，还在哭。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
三人的身影从天河坠落。
不，不是坠落，是俯冲。
杨戬在最前面，三尖两刃刀破开云层，幽深的寒光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尾焰。
孙悟空紧随其后。
那根弯得不成样子的铁棒紧紧握在手中，金色的眸子里映出越来越近的大地。
杨绫最后，母亲的佩剑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云层越来越薄。
然后，他们穿过了最后一片云。
入眼之处，尽是汪洋。
孙悟空见过很多水。
凡间的水，东海的水，西海的水。
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水。
那不是水，是野兽。
是咆哮疯狂的吞噬一切的野兽。
原本应该是一片平原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片浑浊的汪洋。
村庄的屋顶在水面上露出一个个小小的尖顶，像是溺水者最后伸出的手。
树只剩下树冠，在水面上摇晃。
然后被冲倒，消失。
更远处，是一座城池。
城墙还在，但已经快被淹没了。
城墙上挤满了人。
密密麻麻，像是一群待宰的羊。
他们互相搀扶着，把孩子举过头顶，看着脚下不断上涨的水，眼里全是绝望。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城墙最边缘。
水已经漫到她的膝盖。
她拼命把孩子往上举，举过头顶，举向天空，像是在祈求谁来救他们。
没有人来。
水又涨了一寸。
那女人脚下一滑。
孙悟空动了。
她俯冲下去，在那女人落水的瞬间，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与此同时，杨戬的戟一挥，一道幽深的寒光落在城墙上，凝结成一层厚厚的冰，暂时挡住了上涨的水。
孙悟空把女人和孩子拎上城墙，放下。
那女人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说谢谢，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怀里的孩子哇哇大哭，声音响亮，证明还活着。
孙悟空没有看她。
她只是抬起头，看向更远的地方。
那里，更多的村庄，更多的城镇，更多的人。
更多的绝望。
“布结界。”杨戬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低处的，能护多少护多少。”
三人散开。
杨绫落在一个小村庄里。
说是村庄，其实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水漫过了大半房屋，只剩下几间地势稍高的，屋顶上挤满了人。
有老人，有孩子，有抱着婴儿的妇人，有紧紧握着手的年轻夫妻。
他们看见她从天而降，眼里全是光。
“神仙！是神仙来救我们了！”
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哭喊着求救，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拼命往前递。
杨绫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掐诀。
一道淡金色的光从她指尖涌出，迅速蔓延开来，将整个村庄笼罩其中。
结界成形的那一刻，洪水被阻隔在外，再无法前进一寸。
屋顶上的人愣住了。
然后，哭声四起。
是劫后余生的哭。
杨绫站在结界中央，看着那些哭着笑着跪着的人，眼眶有些酸。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和二哥也是这样。
被追杀，被围困，无处可逃。
那时候，如果有人来救他们，该多好。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冲向另一个村庄。
……
孙悟空落在一条河边。
不对，那不是河了。
那是洪流。
咆哮的洪流里，有人在挣扎。
一个老人抱着一根浮木，脸色青白，嘴唇发紫。
他已经没有力气了，手指一点一点松开。
一个中年男人在他旁边，拼命想游过去救他，却被洪流冲得越来越远。
孙悟空冲进洪流。
水冷得像刀，打在脸上生疼。
她一把抓住老人的胳膊，把他拎出水面，扔到岸边。
然后她转身，冲向那个中年男人。
那男人已经被冲出很远，快要看不见了。
孙悟空追上他，抓住他的衣领，拖回岸边。
那男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然后爬起来，跪在孙悟空面前。
“恩人！恩人！求您救救我爹！求您——”
孙悟空指了指不远处。
那老人正坐在地上，一脸茫然地看着这边。
男人愣住了，然后扑过去，抱住老人，嚎啕大哭。
孙悟空没有看他们。
她抬起头，看向更远的地方。
那里，还有更多的人在挣扎。
她冲向洪流。
一个，两个，三个……
她不知道自己救了多少人。
她只知道，每救起一个，就有十个百个千个，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被洪水吞没。
……
杨戬落在一座城墙上。
这座城比之前的更大，人更多。
城墙已经快要被淹没了。
上面挤满了人，密密麻麻，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有人被挤下去，惨叫着落入水中，很快被冲走。
没有人去救。
不是不想救。
是救不了。
若水一出，鸿毛不浮，飞鸟不过。
杨戬抬起手中的戟，幽深的寒光冲天而起。
冰。
大片的冰。
从城墙脚下开始蔓延，迅速凝结成一道厚厚的冰墙，挡住了不断上涨的洪水。
冰墙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最后比城墙还高出一丈。
洪水被挡住了。
城墙上的人愣住了，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