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在天蓬身后半步,低着头,目光垂着,像极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亲兵。
孙悟空走在他身侧,同样换了天兵装扮。
她的金眸太过显眼,此刻也用了法术遮掩,变成寻常的黑色。
一头长发束起,压在头盔下,倒真有几分英气。
杨绫更是扮演的如鱼得水,低着头一声不吭,真有几分严肃的意味。
三人跟着天蓬,穿过重重宫阙,最后停在一座大殿前。
殿门敞开,里面隐隐透出灯光。
“启禀龙王,”引路的蟹将躬身道,“天蓬元帅求见。”
里面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声音传出来。
“进来吧。”
那声音清冷,不高不低,听不出任何情绪。
四人迈步走入殿中。
殿内比外面更加华美。
四壁镶满明珠,照得满室通明。
正中的玉座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青色龙袍,头戴玉冠,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
他的年纪看起来不算大,但周身的气势却沉稳如山,让人不敢直视。
东海龙王,敖广。
孙悟空跟在杨戬身后,微微抬眸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她就垂下了目光。
但心里却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人……是真的龙王吗。
她来不及细想,天蓬已经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龙王。”
敖广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几人落座。
旁边有侍女端上茶来,一一摆在几人面前。
茶是清茶,带着淡淡的清香,杯盏精致,茶水澄澈。
杨绫悄悄看了一眼杨戬,见他不动,也不敢动。
敖广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元帅还是不死心?”
“是。”天蓬道,“龙族乃万水之主,若水虽强,对龙族影响最小。唯有借助龙族之力,方能解若水之患。”
敖广没有说话。
他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那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思考什么。
杨戬始终低着头,一动不动。
孙悟空也低着头,余光却悄悄打量着这个龙王。
太像了。
不是容貌像,是那种感觉。
那种明明坐在那里,却像是什么都不在乎的感觉。
那种明明在听你说话,却像是在看一场戏的感觉。
眼前之人究竟是敖广,还是敖尘?
敖广似乎察觉到什么,目光微微一动,朝她这边扫了一眼。
只是一眼,很快就收回了。
孙悟空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眼神。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总感觉,那不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水兵。
天蓬等了许久,没等到回答,忍不住开口。
“龙王……”
敖广抬手,打断了他。
他看着天蓬,目光依旧平静,但那份平静里,似乎多了点什么。
“天蓬元帅,”他说,“你可知,龙族为何隐遁不出?”
天蓬愣了一下。
“西海覆灭,四海震动。天庭的手段,你不是没见过。龙族若此时出头,下一个被灭的,会是谁?”
天蓬的脸色变了一瞬。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天庭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
可他还是来了。
因为他没有别的办法。
“龙王,”他站起身,深深躬身,“我知道龙族的难处。可我……”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求。
他没有筹码,没有利益,没有任何可以交换的东西。
他只有一条命。
可这条命,龙族要了有什么用?
敖广看着他,看着他弯下的腰,看着他紧握的手。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不必说了。”
天蓬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敖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看着天蓬,目光里那层疏离的冰,似乎融化了一角。
“龙族,帮不了你。”
天蓬的脸色白了。
“但龙族,可以挖渠。”
天蓬愣住了。
敖广的声音依旧清冷,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龙族水军,会去凡间,挖掘四方水流。以法力分隔若水与凡水,引其汇聚于裂谷。”
他顿了顿。
“这是龙族能做的极限。”
天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深深躬下身去。
“多谢龙王——”
“不必。”
敖广打断了他。
天蓬抬起头,看着他。
敖广站在那里,背对着满殿珠光,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声音,很轻,很淡。
却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每个人心里。
“我帮的不是天庭。”
他顿了顿。
“是这人命草芥。”
殿内一片寂静。
杨绫低着头,眼眶有些发酸。
孙悟空低着头,心里那点疑惑,被这句话冲散了。
杨戬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
但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天蓬站在那里,躬着身,久久没有直起。
敖广转过身,走回玉座。
“去吧。”他说,“水军会在三日后出发。”
天蓬直起身,又深深行了一礼。
四人退出大殿。
身后,殿门缓缓关闭。
敖广坐在玉座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
离去的时候,孙悟空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殿门正在缓缓关闭。
透过那越来越窄的缝隙,她看见敖广依旧坐在玉座上,一动不动。
他低着头,目光垂在手中的茶盏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那张脸清冷如霜,眉眼间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动容。
门继续合拢。
那道人影越来越窄,越来越淡。
然后,彻底消失在门后。
孙悟空收回目光,跟在杨戬身后,一步步往外走。
可她心里那点怪异的感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没见过敖尘的父亲。
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但她见过敖尘。
那个五百年后,总是穿着一身红衣、笑眯眯地喊她“大圣”的人。
那个嘴上没个正经、实则心里什么都清楚的人。
那个明明是一海之主,却总爱凑热闹、看戏不怕台高的人。
而刚才那个敖广——
太像了。
不是容貌。
是那种感觉。
太像了。
像到她总觉得,那不是敖广,是敖尘。
可敖尘为什么要假扮龙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