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站在那片血泊之中,看着那些死去的人,听着那些恶毒的咒骂,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说不清的自嘲。
这几年来,这个梦,在他心里上演了无数次。
每一次闭上眼睛,每一次从噩梦中惊醒,那些画面都会浮现。
父亲的血,大哥的背,母亲消散时的光,还有那一地的尸体。
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每一个细节都能背出来。
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看见。
可今日——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扭曲的人影,听着那些刺耳的笑声。
拦不住他。
这些,拦不住他。
杨戬最后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些死去的人。
父亲,大哥,母亲,三妹——
还有躺在血泊里的孙悟空。
那双金色的眼睛,再也没有光。
杨戬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了眼。
像是要把这地狱般的景象,永远刻在心底。
再睁开时,额间那道金色的纹路,骤然亮起。
天眼开。
那光芒,不是幽蓝的寒光,不是冰冷的杀意。
是这世上最璀璨、最炽烈的光。
金光从他眉心喷薄而出,如同潮水般向四面八方席卷。
所过之处,那些扭曲的人影如同烟雾般消散。
那些刺耳的笑声如同泡沫般破灭。
那些血泊、火光、尸体全都在金光中化为虚无。
层层幻境,一层一层破开。
眼前的景象,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杨戬看见了天河。
看见了那银色的河水,那洁白的玉石台阶,那若隐若现的琼楼玉宇。
看见了周围那些手持弓弩的天兵神将,密密麻麻,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看见了那些箭矢——
杨戬浑身的血液,像是真的凉了。
不是形容,是真的凉了。
从头顶凉到脚尖,从皮肤凉到骨髓,凉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因为有两道身影,就站在他身前。
很近。
近到他伸手就能触到。
杨绫。
她就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她的身体以一个极其艰难的姿势站立着,像是拼尽了所有的力气,硬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一支箭,从她胸口穿透而出。
那箭尖带着金色的神血,在她身后露出短短一截。
杨绫的嘴张开着,像是想喊什么,却喊不出来。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看着前方,看着那个——
那个站在她前面的人。
孙悟空。
她站在最前面。
比杨绫更靠前。
比杨绫更近。
比杨绫……更早。
那支箭,从她后背射入,贯穿她的身体,又从她胸口透出。
可它没有停。
它继续向前,穿透了杨绫的胸口。
一箭。
穿的是两个人的心。
孙悟空站在最前面,用她的身体,挡住了那支箭。
她没有躲。
她甚至没有时间躲。
因为她在破开幻境的那一刻,就看见了那些箭矢,看见了它们射来的方向,看见了它们的目标——
杨戬,杨绫。
她只来得及做一件事。
冲过去。
挡在他们前面。
杨绫看见了。
她看见了孙悟空冲出去的背影,看见了那支箭射来的轨迹,看见了那即将发生的一切。
她也只来得及做一件事。
冲过去。
挡在孙悟空前面。
可她太慢了。
孙悟空太快了。
她冲到的时候,那支箭,已经穿透了孙悟空的身体。
然后,穿透了她的。
杨绫站在那里,感受着胸口那股冰冷的痛意,看着眼前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忽然想笑。
姐姐,你又冲这么快。
每次都是你冲在最前面。
每次都是你挡在我们前面。
每次都是你……
杨绫张了张嘴,想喊她,却发现自己喊不出声。
只有血,从嘴角溢出来。
孙悟空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支箭,看着那金色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灌江口那个雪夜,她把杨戬从雪地里拉起来。
想起隐灵谷那五年,她昏迷着,那两个孩子守着她。
想起打上天庭的时候,他们背靠背,面对百万天兵。
想起——
她抬起头,看向杨戬。
那双金色的眼睛,此刻黯淡了许多,却还是那么亮。
亮得像是要把他的样子,永远记住。
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杨戬看见了。
她说的是——
“没事。”
杨戬站在那里,浑身僵硬。
他看见孙悟空嘴角那个熟悉的弧度。
那是她笑的时候,嘴角往两边扯开,露出两边牙齿的弧度。
猴子的笑法。
她自己都不知道。
他看见杨绫站在那里,拼尽所有力气挺直背,不让自己倒下。
她总是这样,明明那么小,却总想装成大人。
他看见她们胸口的箭。
那箭穿透了两个人的身体,把她们串在了一起。
金色的血,一滴一滴,落在洁白的玉石台阶上。
杨戬就那么僵在那里,浑身的血液像是真的凝固了。
一寸一寸,从指尖开始,往心里冻。
周围那些天兵神将,还在。
那些弓弩,还在。
那些冰冷的高高在上的目光,还在。
可杨戬什么都看不见。
他只能看见那两道身影。
只能看见那些金色的血。
只能看见那双金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还在笑。
她还在笑。
杨戬的眼睛,红了。
撕心裂肺的疼痛,遍布四肢百骸。
那疼痛不是从伤口来的。
他没有受伤。
那疼痛是从心里来的,是从眼睛里来的,是从看见那两道身影的瞬间,从骨髓深处涌出来的。
比灌江口那一夜,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一夜,他眼睁睁看着父亲倒下,看着大哥死去,看着母亲冲入金色洪流。
那时候他十三岁,手无缚鸡之力,什么都做不了。
可如今呢?
如今他十八岁。
他打穿了南天门,杀退了百万天兵,站在凌霄殿前一步不退。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强到可以保护任何人。
可为什么?
为什么还是保护不好她们?
杨戬站在那里,浑身僵硬,像一尊石像。
他想起出发前,她们站在他身边,一个说“我陪你”,一个说“咱们是一家人”。
他想起灌江口的结界里,她们陪着他发呆,一等就是几天几夜。
他想起送若水上天的时候,她们把法力源源不断输送给他,自己累得脸色发白也不肯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