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它终于能自己爬到第一根树杈上，战战兢兢地趴在那儿，他就站在树下，等着它自己下来。
教它狩猎。
小猴子扑不到野兔，就扑石头，扑蝴蝶，扑自己的尾巴。
它扑得不亦乐乎，他就站在一旁看着，从不打断。
偶尔它会扑到他脚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是在邀功。
他就点点头，说一句“嗯”。
教它认果子。
小猴子分不清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他就把它拎到果树前，一颗一颗地指给它看。
红的，甜的，能吃。
青的，涩的，不能吃。
它记不住，他就再教一遍。
记不住，再教。
后来它终于记住了红的能吃，见到红色的东西就往嘴里塞。
包括一朵红色的野花。
他被它那副噎住的样子气笑了，用袖子给它擦嘴。
教它逃跑。
这是最重要的一课。
杨戬把它放在原地，自己走远，然后忽然回头朝它冲过去。
小猴子一开始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就站在原地，傻乎乎地看着他冲过来，被他一把抓住提起来。
他就蹲下来，告诉它，要跑。
他教它，听到陌生的声音就跑，看到陌生的人就跑，感觉到危险就跑。
跑得快，才能活。
小猴子终于学会了。
它跑起来的时候，跌跌撞撞的，但已经不会摔倒了。
它跑得很快，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看他，像是在确认自己做得对不对。
孙悟空飘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那时的她不明白。
可现在的她知道杨戬为什么这么有耐心。
因为他在怕。
怕它以后遇到危险，怕它没人保护，怕它活不下去。
杨戬就是这样一个人。
看着冷，比谁都冷。
那张脸永远没有表情，那双眼睛永远深不见底，那周身的气场永远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他的心，比谁都软。
软到会为一只素不相识的小猴子，一遍一遍教它那些最基础的东西。
软到会把它护在怀里，不让任何人伤害它。
软到……会不忍心离开。
孙悟空看着杨戬，看着他那张依旧冷峻的脸，心里忽然有些酸。
……
这一日，杨戬的伤终于好透了。
那些伤口已经彻底愈合，只留下淡淡的疤痕。
他动了动身子，感受着体内重新充盈的法力，感受着那股熟悉的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
他知道，该离开了。
他低头，看着不远处那只小猴子。
它正在扑蝴蝶。
一只白色的蝴蝶，在野花丛中飞来飞去。
小猴子追着它跑，扑过来，扑过去，摔倒了爬起来再追，玩得不亦乐乎。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快乐。
杨戬看着它。
在他的教导下，它已经学会了最基本的生存。
爬树，会了。
虽然只能爬到树杈上，但足够了。
认果子，会了。
虽然偶尔还会犯傻，但至少不会吃毒蘑菇了。
狩猎，勉强算会了。
虽然它扑到的唯一一只猎物是一只晕头转向撞在树上的麻雀，但它确实到了。
逃跑，会了。
这是最重要的。
跑得快，才能活。
他看着它，看着它在阳光下扑着蝴蝶，看着它那无忧无虑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起这些日子。
想起它趴在他怀里睡觉的样子，想起它仰着头等吃的的样子，想起它第一次爬上去树时回头看他的样子。
想起它被抢走时那恐惧的眼神，想起它被救回来后缩在他怀里颤颤巍巍的样子，想起它吃着点心破涕为笑的样子。
这些日子，他好像……没有那么痛了。
那些压在心里的东西，那些日日夜夜折磨他的东西，在看着这只小猴子的时候，会暂时消失。
他忽然有些不忍。
他抬头看向天空。
那个方向，是天庭。
他该去了。
可他又低头看着那只小猴子。
它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
它不知道他要走了，不知道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
它只知道扑蝴蝶，只知道玩，只知道饿了就抬头看他，困了就往他怀里钻。
如果他留下来呢？
如果他不去复仇了呢？
杨戬的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他把自己吓了一跳。
他看着那只小猴子，心里忽然涌起一个疑问。
他上天报仇，就一定是对的么？
他杀了玉帝王母，三妹能回来吗？
他毁了天庭，孙悟空能复活吗？
他报了仇，那些死去的人，能活过来吗？
不能。
他们回不来了。
永远回不来了。
可他如果留下来呢？
留在这里，陪着这只小猴子，看着它长大，教它更多的本事，让它在这片天地间活下去。
这样的日子，是不是就是另一种可能？
如果当初没有决定复仇，如果当初没有走上那条路，现在的他，和三妹和孙悟空一起，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吧？
杨戬不知道。
他不知道如果当初选了另一条路，会是什么样子。
他只知道，他不能回头了。
父亲死了，大哥死了，母亲死了。
三妹沉入了天河。
孙悟空在他怀里，一点一点消散。
他们都死了。
只有他还活着。
他怎么可能，就这么活着？
杨戬站在那里，看着那只扑蝴蝶的小猴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太阳开始西斜，久到那只小蝴蝶飞走了，久到小猴子累了，跑回他身边，仰着头看着他。
他低头看着它。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干净，什么都不懂。
他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它的脑袋。
小猴子眯起眼，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杨戬看着它，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轻，很淡。
然后他站起身。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那个方向，是天庭。
他该去了。
他迈出一步。
身后，小猴子吱吱叫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
他又迈出一步。
身后，又传来吱吱的叫声，这次更急，更大声。
他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那只小猴子追上来了，跑得飞快，跑到他脚边，一头撞在他腿上，两只小爪子紧紧抱住他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