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
是那个把她丢下的人。
是那个她找了那么久的人。
是他。
他来抓她了。
命运何其荒唐。
孙悟空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一直以为，他是上天做官，丢下她了。
现在她才知道。
他哪里是做官？
他分明是上天送死。
他分明是去赴一场必死的局。
他分明是……去报仇。
他丢下她，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
他丢下她，是因为他不想让她跟着一起死。
他早就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孙悟空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那个被她自己丢下的曾经的自己，心里疼得像是要裂开。
她想冲下去，抱住它。
想告诉它，别哭，你会找到他的。
想告诉它，你后来真的找到他了，虽然是在那种情况下。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站在这里，看着。
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缩成一团。
风吹过，卷起一片落叶。
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也消失了。
夜色降临。
那只小猴子还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它不知道，它要在这里等多久。
它不知道，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它只是蹲着，等着。
等着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孙悟空站在半空，看着它。
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月光升起，冷冷地照着这片原野。
直到那只小猴子终于动了，慢慢地站起来，一步一步，朝那片废墟走去。
它走得很慢，一步一回头，看着天空。
看一次，没有。
再看一次，还是没有。
最后一次回头的时候，它没有再看了。
它走进了废墟，消失在那片阴影里。
孙悟空飘在原野上空，看着那个方向。
她知道，很多年后，会有一只猴子从那里走出来。
会学会更多的本事。
会遇到一个老骗子。
会成为齐天大圣。
会大闹天宫。
会……再次遇见他。
可那是很多年后的事了。
此刻，这里只有一只被丢下的小猴子。
和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灵魂。
月光冷冷地照着。
风吹过，什么都没有留下。
—————————
杨戬去了灌江口。
他落在那座熟悉的庭院前，站了很久。
院门半掩着，风吹过，发出吱呀的轻响。
那扇门，曾经无数次被他推开，无数次被他关上。
那时候，门里有人等着他。
他伸出手，轻轻推开门。
院子里的一切，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可又不一样。
太静了。
静得让人心慌。
杨戬站在院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
他看见父亲了。
不是真的看见，是记忆里的看见。
父亲就坐在廊下那张竹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看得入神，偶尔会抬起头，瞅一眼母亲在哪，然后继续低头看。
那时候他还小，总喜欢跑过去，趴在父亲膝头，问他看的是什么。
父亲就会笑着摸摸他的头，说，等二郎长大了，就教你看。
他长大了。
可父亲，已经不在了。
杨戬的目光移到另一边。
母亲。
她就坐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绣花的绷子，一针一线，绣得认真。
阳光从她身后透进来，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她绣的是云纹，说是要给父亲做一件新袍子。
那时候他觉得母亲绣得真好看，那些云纹像是会动一样。
现在他知道，母亲是天上的神女。
那些云纹，是她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可她为了父亲，为了他们，放弃了所有。
最后，她还是死了。
杨戬的目光继续移动。
院子中央，是大哥。
杨彦握着那柄长戟，正在舞动。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招一式都带着凌厉的风声。
他和三妹坐在廊下，看着大哥舞戟，看得眼睛都不眨。
大哥舞完一套，走过来，用戟杆轻轻敲了敲他的头，说，二郎，等长大了，大哥教你。
他长大了。
可大哥，也不在了。
杨戬的目光落在廊下。
那里，是三妹。
杨绫坐在小板凳上，怀里抱着一把小小的琴。
那琴是她缠着母亲好久才给买的，她喜欢得不得了，每天都要弹。
她弹得不好，断断续续的，可她弹得很认真，小小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他记得，有一次她弹错了，急得差点哭出来。
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说，没事，慢慢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说，二哥，我是不是很笨？
他说，不笨。
她就笑了。
那笑容，他到现在还记得。
杨戬的目光，最后落在院墙边。
那里，有一个人。
孙悟空。
她蹲在墙根下，晒着太阳。
阳光落在她身上，金色的毛发泛着柔和的光。
她眯着眼，懒洋洋的，像是在打盹。
偶尔会有风吹过，她就动动耳朵，然后继续晒。
那是他最常看见她的样子。
也是他最喜欢的。
她总是那么懒，那么散漫，那么让人安心。
只要她在，他就觉得，日子可以这么过下去。
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看着她晒太阳。
杨戬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他再也看不见的人。
父亲，母亲，大哥，三妹，孙悟空。
他们都在。
都在这个院子里。
在他记忆里。
在他心里。
可他们都不在了。
杨戬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那是凡人最平凡的日子。
一家人在一起，吃饭，说话，晒太阳。
可他这辈子最想要的，也就是这样。
再也没有了。
他再也没有了。
杨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吹动他的衣袂，吹动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过空荡荡的院子。
他就那么站着。
从白天站到黄昏，从黄昏站到夜晚。
月亮升起来了，冷冷地照着这片废墟。
那些曾经的欢声笑语，那些曾经的温暖日常，都淹没在月光里，只剩下一片死寂。
孙悟空飘在一旁，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一点一点熄灭的光。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