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里,有不舍吗?
还是只是她的错觉?
她想起花果山上,他看着她的眼神,那么冷,那么陌生。
好像她只是一个陌生的妖怪,一个需要抓捕的罪犯。
不是他养过的那只小猴子。
不是他教过的那只小猴子。
她不甘心。
她要问个明白。
她要知道,他杨戬,是不是真的忘了她这只小猴子!
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她掀翻了八卦炉。
七七四十九天的三昧真火,把她炼成了火眼金睛,炼成了铜头铁臂,也把她心里那最后一点犹豫炼成了灰烬。
她大闹天宫。
从三十三天打到南天门,从南天门打到凌霄殿。
那些神仙在她面前溃不成军,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天兵天将,见了她就跑。
她想,这样他总该出来了吧?
这样他总该见她了吧?
可等来的不是他。
是如来。
那只金色的巨掌从天而降,把她死死压在五行山下。
她挣扎,嘶吼,拼命想撑开那座山。
可撑不开。
怎么都撑不开。
她只能趴在那儿,看着那张慈悲的脸,听着那些她听不懂的经文。
他呢?
她在心里想。
他为什么不来?
他是不是真的忘了?
还是……他不想来?
五指山下,五百多年。
那些思念,那些不舍,那些疑问,都在这五百多年里,慢慢变淡了。
不是想通了。
是接受了。
接受他不记得她了。
接受他是那天庭高高在上的二郎真君了。
接受……他再也不会来接她了。
她趴在那儿,看日升月落,看春去秋来,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从她面前走过。
有人给她送吃的,有人对着她指指点点,有人在她面前烧香磕头。
她什么都不在乎了。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想起那只小猴子。
那只什么都不懂、只会往他怀里钻的小猴子。
那只被他丢下、追着他的背影喊了一路的小猴子。
那只找了他那么久、想了那么久、念了那么久的小猴子。
那是她自己。
孙悟空苦笑。
那时候她对他,是个什么心思?
她是局中人,看不清楚。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依赖,是信任,是不想被丢下的恐惧。
现在她是局外人了,站在五百年后,回望那时候的自己,才终于看明白了。
那是爱。
是那种从一出生就刻在骨子里的改不掉的逃不脱的爱。
她对他,从来都不是什么依赖信任。
是爱。
五指山下五百多年,她恨遍了天地。
恨如来把她压在山下,恨那些神仙冷眼旁观,恨这老天爷不公,恨这命运捉弄人。
可她唯独没有恨他。
从来没有。
她只是怪他。
怪他为什么不记得她。
怪他为什么不来看她。
怪他当初……为什么不要她了。
可她从来没有恨过他。
从来没有。
孙悟空躺在那儿,看着旁边那张沉睡的脸,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现在知道了。
他不是不要她。
他是不能要她。
他是要去赴一场必死的局。
他是怕她跟着一起死。
他是……把她托付给了老骗子,让她好好活着。
她想起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舍。
有很多很多的不舍。
可她那时候不懂。
她以为他只是随便看了她一眼。
她不知道,那是他在跟她告别。
孙悟空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那张脸,冰凉的。
可她知道,他的心,是热的。
孙悟空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脸。
指尖从那紧皱的眉头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滑。
滑过他高挺的鼻梁,滑过他微抿的唇角,滑过他冷峻的下颌。
那张脸,她看了无数遍,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看得这么仔细。
眼泪从她眼角滑出,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寒冰玉床上,凝成细小的冰珠。
吧嗒。
吧嗒。
那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龙宫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一直以为他丢下了她。
小时候那次,她追着他的背影喊了那么久,喊得嗓子都哑了,他也没有回头。
她以为他不要她了,以为他上天做官去了,以为他把她忘了。
现在她才知道。
他不是去做官。
他是去复仇。
是去赴一场必死的局。
是去送死。
他把她丢下,是因为他不想让她跟着一起死。
他把她托付给老骗子,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
他头也不回,是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孙悟空的手指停在他的唇角。
那里,曾经落下过一个吻。
又冰又凉。
那时候她死了,不知道。
现在她知道了。
那是他在跟她告别。
不久前的事,又浮现在她脑海里。
幻海蜃楼阵里,他恢复了记忆。
那些被西海神器洗去的记忆,那些他拼了命想留住的东西,都在那个阵法里,一点一点回来了。
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大哥。
想起了三妹。
想起三妹掉进天河的那一刻。
想起她在他怀里,一点一点消散的那一刻。
他想起了所有。
然后,他再次把她丢下了。
在那阵法里,在她面前,他选择了独自面对。
那时,她以为那是抛弃,是利用。
孙悟空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凶了。
不是的。
从来都不是。
她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他是杨戬。
是那个把什么都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肯说的人。
是那个宁愿自己死、也不愿意让身边的人受伤的人。
是那个……像他父亲一样的人。
孙悟空忽然想起杨天佑。
那个文弱的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连杀鸡都不会。
可当天兵天将冲进家门的时候,他挡在瑶姬身前。
他不知道瑶姬是神仙吗?
他不知道瑶姬神通广大吗?
他知道。
可他还是要挡。
因为那是他的妻子。
因为他爱她。
孙悟空又想起杨彦。
那个年轻的男人,有一身本事,本来可以逃走的。
可是他没有。
他把弟弟妹妹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些刀枪。
他不知道那些刀枪会要他的命吗?
他知道。
可他还是要挡。
因为那是他的弟弟妹妹。
因为他爱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