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最坚固的堡垒,往往不是被外力摧毁的,而是被内部滋生的傲慢与偏见所侵蚀。
秦时,墨家机关城。
这座隐藏于崇山峻岭之间的奇迹之城,自建成以来,便一直是天下所有墨家弟子的精神圣地,也是反秦联盟最坚固的后盾。
它坐落在一片巨大的天然盆地之中,四周是万丈悬崖,云雾缭绕,唯一的入口,是一条湍急的河流。想要进入城中,必须乘坐特制的机关舟,穿过重重陷阱与关卡。
城内的建筑,更是将机关术的精髓发挥到了极致。房屋可以升降,街道可以移动,整座城市,就像一个巨大而精密的活物。中央矗立的机关核动力塔,更是能源源不断地为这座城市提供动力,驱动着数以万计的机关兽和防御设施。
此刻,机关城内,一片祥和。
弟子们各司其职,有的在工坊里研究新的机关图纸,有的在演武场上修炼墨家剑法,还有的,正驾驶着机关鸟,巡视着城市的天空。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自豪与安宁。
因为他们相信,自己正生活在当世最安全、最理想的“兼爱非攻”之国。在这里,没有暴秦的苛政,没有世俗的纷争,人人平等,互助友爱。
然而,在这片祥和之下,一股压抑的气氛,却在机关城的高层之中,悄然蔓延。
中央大厅,一处风格古朴、戒备森严的议事堂内。
数道身影,正襟危坐,神情凝重。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他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麻衣,但双目开阖间,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便是这一代的墨家巨子,燕国的太子——燕丹。
在他的左右手边,分别坐着几位墨家的核心统领。
白发苍苍、神情忧虑的班大师;一袭蓝衣,气质清冷的雪女;神情激愤,手握水寒剑的高渐离;以及面容沉静,气质温婉的医仙,端木蓉。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高渐离刚刚结束了他的陈述,声音中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他讲述的,正是最近天下间传得沸沸扬扬的两件大事。
其一,是邯郸城外,所谓的“秦公子扶苏”,以三场神乎其技的“试炼”,不仅赢得了赵国名将李牧之女李嫣的联姻,更引得那位虬龙君降下神迹,威压天下。
其二,便是农家内乱,新任侠魁田言,以雷霆手段整合六堂,其背后,同样闪现着那位虬龙君的影子。据说,神农堂那座传承百年的堡垒,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道从天而降的金色火焰,直接从大地上抹去的。
“神迹?简直是笑话!”高渐离猛地一拍桌子,水寒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整个议事厅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那不过是阴阳家惑乱人心的幻术,或是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强大机关术罢了!什么天降神火,什么虚空刻字,都是为了神化那个暴君的走狗,江昆!”
他的情绪很激动。自从荆轲刺秦失败,好友惨死之后,他对秦国的一切,都抱有最深的仇恨。
雪女伸出纤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无声地安抚着他。
班大师叹了口气,苍老的脸上写满了愁容:“小高,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无论是罗网还是阴阳家,都传回了相似的情报。尤其是农家之事,数千弟子亲眼目睹,神农堡垒确实……消失了。那种力量,已经超出了我们对机关术的理解范畴。”
“那又如何?”高渐离反驳道,“就算那江昆真有什么通天彻地的本领,我辈墨者,也绝不向强权低头!巨子,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秦国已经吞并了韩、赵、魏,如今又将农家这股庞大的力量间接掌控在手,下一步,必然就是我们!”
“我建议,立刻启动‘青龙’计划,联合楚国项氏一族和齐国,主动出击,在秦国完成整合之前,给予其沉重打击!”
高渐离的提议,充满了兵家的铁血与主动。
然而,燕丹,这位墨家巨子,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深邃而沉重,仿佛承载了太多的东西。
“小高,你的勇气可嘉。但……时机未到。”
“为何?!”高渐离不解地问道。
燕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端木蓉。
“蓉姑娘,城中储备的药材,还能支撑多久?”
端木蓉微微一怔,随即轻声回答:“回巨子,若按战时消耗,最多……只能支撑三个月。而且,几种关键的止血和解毒草药,已经断了来源。农家……被那田言掌控后,已经停止了对我们的一切草药供应。”
燕丹点了点头,又看向班大师:“班大师,机关城的‘非攻’核心,能源储备如何?”
班大师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巨子,情况不容乐观。驱动核心需要大量的木材和火油,我们储备虽多,但也经不起长期消耗。更重要的是,制造霸天虎和机关玄武所需要的几种特殊精铁,其矿脉……都在原先的韩、魏境内,如今,已被秦国完全控制。”
一时间,整个议事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高渐离脸上的激愤,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无力感。
战争,打的不仅仅是勇气和兵力,更是资源和后勤。
而现在,他们的脖子,正被秦国死死地卡住。
药材、矿石、粮食……这些命脉,都掌握在敌人的手中。
他们引以为傲的机关城,就像一座被抽干了水源的孤岛,看似坚不可摧,实则,只能在慢性死亡中,苦苦挣扎。
“所以,你们明白了吗?”燕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我们现在,打不起。拖,也拖不起。”
“这……”高渐离颓然地坐回椅子上,一拳砸在桌面上,“难道……我们就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暴秦的铁蹄,踏遍这片土地吗?”
雪女的眼中,也流露出一丝悲哀。
“兼爱非攻,我们的信念,难道真的错了吗?”她喃喃自语。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他们毕生所追求的,所守护的,是天下人的福祉,是和平与大爱。
可现实却是,他们守护的人,一个个被暴秦吞噬。他们赖以生存的资源,被敌人掌控。他们坚守的“非攻”,在绝对的强权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是一种信仰层面的动摇。
就在这时,议事厅厚重的青铜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名负责警戒的墨家弟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写满了惊慌与不可思议。
“巨子!统领!不……不好了!”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燕丹眉头一皱,沉声喝道。
那名弟子喘着粗气,指着门外,语无伦次地说道:“城……城外!有……有人闯进来了!”
“什么?!”
高渐离和班大师同时站了起来。
“不可能!”班大师断然道,“没有机关舟,就算是天下第一的轻功高手,也绝不可能渡过那条暗流汹涌的‘绝天之涧’!更何况还有重重机关!”
“她……她不是坐船来的!”那名弟子快要哭出来了,“她……她是……走过来的!”
“走过来?”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她……她就那么,一步一步,从……从水面上,走过来的!”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脑海中炸响!
踏水而行,如履平地?!
这是何等恐怖的修为!
“来者何人?!”燕丹猛地站起,一股强大的气势爆发开来,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说……她叫……晓梦!”
“道家,天宗,晓梦!”
……
机关城外,绝天之涧。
湍急的河水,足以撕碎钢铁,此刻却温顺得如同镜面。
一道白色的身影,正赤着双足,一步一步,从河对岸的悬崖,走向机关城的入口。
她身穿一袭朴素的白色道袍,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面容精致绝伦,却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万古不化的玄冰。
正是道家天宗掌门,晓梦。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脚下的水面,都会泛起一圈金色的涟漪,涟漪扩散之处,所有的暗流、漩涡,都瞬间平息。
她所过之处,激流化平湖。
在她身后,是数十名闻讯赶来的墨家高手,他们手持弓弩,神情紧张地瞄准着她,却无一人敢放出哪怕一箭。
因为他们从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女子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让他们灵魂都在战栗的……“道”。
那是凌驾于一切规则之上,漠视一切存在的……天道。
在她的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机关、陷阱,都显得像孩童的玩具一样,可笑,而又可悲。
晓梦的目光,始终平视着前方那座雄伟的机关城,眼神中,没有好奇,没有赞叹,只有一片淡漠。
仿佛这座被誉为“天下第一城”的堡垒,在她眼中,与路边的一块顽石,并无区别。
终于,她走到了岸边。
机关城那由精钢打造、重达万斤的闸门,自动向两边滑开,露出了门后严阵以待的墨家众人,以及为首的,巨子燕丹。
燕丹的脸色,无比凝重。
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渊渟岳峙、与天地合一的气息。
天人境!
而且,是远超普通天人境的、深不可测的存在!
“不知晓梦大师大驾光临,有何贵干?”燕丹抱拳,沉声问道,语气还算客气。
晓梦停下脚步,淡漠的目光,扫过眼前的墨家众人,最后,落在了燕丹的身上。
她朱唇轻启,吐出的话语,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剑,直刺墨家所有人的心脏。
“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们。”
“你们的‘道’,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