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舟说的故事有些乱,就像是过去太过久远,只能记起的一些碎片,又像是想说的太多,不知道该选哪一部分说。这种情况,在人民教师鱼舟的身上从来没有发生过,起码苏晚鱼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鱼舟。但苏晚鱼听懂了,她的双手一直抓着鱼舟的手臂,抓得很紧,仿佛怕身边的人突然会消失。
“再次醒来的时候,那个虞洲已经成为了现在的鱼舟。记得那是二零二三年的九月十七日的晚上。
从那天起,鱼舟就是虞洲,虞洲也是鱼舟。而曾经的鱼舟,不知道去了哪里,找不到了。可能,在这宇宙中的某一个永远找不到的角落,回不来了。
晚鱼!我!原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来自另外一个时空!”
石桥弓着青灰色的背脊,横跨过墨黑的河水。桥面上粗粝的石缝里,几茎瘦弱的草在夜风里簌簌地抖。他们两个人便贴在这桥的最高处,像两片被风偶然吹到一起的落叶。
很安静!很安静!
安静得连桥下潺潺的小溪流水,都那么清脆,安静得连不远处田野上蛙鸣都是那么清晰可闻。
苏晚鱼的头倚在他肩上,能听见他胸腔里那颗心沉稳地跳,一下,又一下。可那声音隔得远,仿佛是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他的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两只手,掌心有薄茧。那一向沉稳的手,此刻不停地颤抖着。
苏晚鱼从来没有感受过,身边这个人如此紧张的时刻。
苏晚鱼数着天上的星子,一颗,两颗,三颗……数到第十颗的时候,忽然忘了前面的数字。那些光点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宇宙里传来的问候,冰冷而礼貌。
月亮没有出来。夜是沉甸甸的靛青色,压着远山的轮廓,也压着他们的影子。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上,黑黢黢地融在一起,看不分明。桥下的水无声地流着,偶尔有一点粼光,旋即又灭了。那水声是稠的,仿佛裹着许多欲说还休的话,全淤积在喉咙口,成了沉默。
她忽然觉得冷。脊背上细细地起了一层栗,像是有人用小指尖,一路凉凉地画着什么。他觉察到了,手臂收紧了些,下巴搁在她发顶,轻轻摩挲。这动作温柔得近乎残忍,因为越温暖,便越衬出某种正在消逝的东西。就像手里捧着一捧沙,握得越紧,漏得越快。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眼睛涩了。星星们开始变得模糊,一颗一颗晕开,像是画在湿宣纸上的淡墨点。
苏晚鱼的脸上很平静,但心里有着多大的惊涛骇浪,谁也不知道,毕竟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对她心理的冲击和震撼太大了。
许久之后,苏晚鱼突然把一只手扣进鱼舟的五指之间,握紧。
“你!是不是很孤独!?”
鱼舟倒是有些意外苏晚鱼的反应。“为什么这么问。”
苏晚鱼道:“过年的那天晚上,你在睡梦中哭了。我擦掉了你的眼泪,一次又一次。”
鱼舟把脑袋靠在苏晚鱼的头上,道:“哭了吗?应该是吧!你不觉得,我是一个怪物?”
苏晚鱼噗呲一声笑了起来:“你本来就是一个怪物。”
鱼舟自嘲道:“是啊!我本来就是一个怪物。”
苏晚鱼站起身来,走到鱼舟的面前蹲下,双手握着鱼舟的手,抬头看着鱼舟。
这里是光的尽头,依稀还能看清彼此的面容。苏晚鱼的面容上带着轻松的笑容,声音温柔地道:“老公!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只想告诉你,我认识的只是你,自始至终只是你。我喜欢的人,只是你,自始至终都是你。从我见到你的时候,你就是你,不管你是哪个鱼舟,对我来说,只有一个鱼舟,就是现在的你。”
鱼舟长长呼出一口气,道:“你要知道,我其实不是什么天才,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上辈子是,这辈子也是。”
苏晚鱼笑道:“我喜欢你的时候,你还不是什么天才,只是一个,很有趣的师兄。刚好!我也不是什么天才,我们都是普通人。
我见到你的时候,就会忍不住在你面前表达自己的内心的情绪。我会因为你而笑,我会在你面前哭,我会因为看见你而喜悦,我会因为见不到你而思念,会因为你流露出来的对我的与众不同而彻夜难眠。
不管你是谁,你来自哪里?你多么惊世骇俗,甚至你是怪物,是魔鬼,也是独属于我的怪物,属于我的魔鬼,属于我的凡人,属于我的老公。
我爱你!很爱很爱!爱你将我放在手心,爱你包容我的小脾气,爱你有勇气和我坦白这些,爱你经历奇特依旧坚持自我,爱你依旧爱着自己的父母,爱护自己的妹妹。爱你尊敬我的父母,爱你心里始终装着对学生的责任心。
更爱你用凡人之躯,依旧敢于和我一起面对困难。更爱你经历两世,依旧爱着这个国家。
我爱你!很爱很爱!”
苏晚鱼说完,起身坐在鱼舟腿上,窝进鱼舟的怀里,娴熟地把额头贴在鱼舟的颈窝里。香甜的气息打在鱼舟的脖子上,清新可人。
鱼舟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把她搂住。十月初的江南夜晚,还不太凉,薄薄的两层布料,哪里挡得住两个身体的火热。更加挡不住的,是两个人节奏同步的心跳。
风微微的起了。桥头的柳枝软软地拂过来,拂过去,仿佛在替这漫长的夜,数着温暖的时辰。他们就这样依偎着,在星空与流水之间,像一枚欲坠未坠的露珠,悬在光的边缘。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是不是想了好久?”苏晚鱼抬头在鱼舟的脸上亲了一口。
“鱼舟点点头!其实我刚刚成为实习男朋友的时候,就想告诉你。”
苏晚鱼道:“是不是那次,从长亭去青芽福利院的路上?你说你的脑子里,有一个世界。原来,你说的是真的,是我当时理解错了。我以为,你是打了一个比方。”
鱼舟很平静地说道:“比方?我又不认识比方,干嘛打他?”
苏晚鱼在鱼舟的下巴上轻轻咬了一口:“你又不正经,好好说话。”
鱼舟道:“我那天说的是具象的,不是抽象的。确切地说,我的脑子里,有半个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