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南京,一场大雨从初九夜里开始落下,噼里啪啦砸在琉璃瓦上,到初十清晨才渐渐收住。
烦人的暑热被尽数压了下去,枝头叶子还绿着,风吹过来,已带了深秋的凉意。
朱标坐在武英殿东暖阁里,案上堆着两摞折子,批了大半个时辰还没批完。
夏福贵站在帘边,轻手轻脚换了第三盏热茶。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朱标抬起头,只见朱椿一把掀开帘子闯了进来,连通报都等不及。
他手里攥着几封信,脸色比外头的天色还沉。
“大哥。”朱椿走到案前,声音压得极低,“大同急递。”
朱标放下朱笔。朱椿手里四封信,火漆都已拆开。
“一封太子的,一封凉国公的,一封庆王的。”朱椿把信按在案上,“还有一封,陕西布政司的。”
他喘了口气,声音忽然高了几分:“大哥!你先看凉国公的!北疆……出大事了!”
朱标心里猛地一沉,伸手抽出蓝玉那封信。
封皮上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在马背上写的。
展开信纸,笔画飞扬,有些地方墨迹被什么东西弄湿了,皱巴巴的。
“臣蓝玉谨奏。
瓦剌太师马哈木背信弃义,突袭榆林。臣调动各镇兵马,诱贼至喀喇莽乃山。
贼五万余骑全军覆没,虏酋马哈木授首,其余部众或死或降。惟马哈木独子脱欢率百余骑,趁夜北遁,臣已遣轻骑追剿。”
朱标看到这里,猛地站起,茶盏被衣袖带翻,茶水泼了半案。
夏福贵慌忙上前收拾,朱标一动不动,眼睛还钉在信纸上。
他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蓝玉一声不响,调动了陕西三镇加上宋晟、叶昇两卫,把瓦剌主力围起来包了饺子。
事前没有请旨,没有通报,连一封请示的文书都没有。
几个念头在朱标脑子里搅成一团。
是军情紧急来不及请示?还是压根就没打算请示?
榆林城还在不在?陕北百姓死伤多少?秦晋两省民心可还安稳?
他又一行一行往下看,想从字缝里找出答案。
朱椿看着朱标脸色越来越白,低声道:“大哥,你再看看太子的信。”
朱标仿佛没有听见,良久才放下蓝玉的信,抽出太子那一封。
只见朱允熥在信上写道:
“马哈木之残暴,儿臣平生未见。榆林城外四十里内,村落尽成焦土,妇孺尸骸填塞沟渠。瓦剌军过处,鸡犬不留。
幸凉国公指挥果决,调兵神速,否则榆林一破,延绥糜烂,继而山西动摇,后果不堪设想。
儿臣与庆王叔坐镇大同,粮草军械调拨有序,城防百姓安堵如常。惟四镇两卫将士皆有伤亡,数目尚在清点。”
朱标又抽出陕西布政司的信,密密麻麻,全是受灾村堡的名目,末尾列着一串触目惊心的数字。
朱栴的信只写了一件事:请五军府尽快选派大同总兵。
朱标放下信,扶着案沿慢慢坐了回去。
五万余骑全歼,马哈木授首,这一仗足以祭告太庙。
可善后的事,一件比一件难办。
陕北几十个村堡的灾民要安置,入冬前盖不好房子,就要冻死人。
阵亡将士要抚恤,榆林城要重修,数目不会小。
山西的煤窑刚开了个头,水泥窑还没点火。
万里长城等着用水泥修缮,不宜在此时大动刀兵。
他忽然想到一个人来:“老十一,你说说,马哈木死了,蒙古岂不是阿鲁台一家独大?”
朱椿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臣弟也是这么想的。要不,让凉国公一鼓作气,把阿鲁台也痛打一顿?”
朱标摇了摇头,攥住朱椿手腕:“走,见父皇去。”
兄弟二人出了武英殿,沿着宫道快步往庆寿宫方向走。
雨后的青石板路还湿漉漉的,两个人走得急,袍角溅了些泥点子,谁也顾不上。
夏福贵小跑着跟在后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宫里宫外,今晚怕是都睡不着了。
庆寿宫里欢声笑语。
朱元璋歪在暖阁的榻上,怀里抱着个粉团似的小丫头。
徐妙锦给她起了小名叫“阿宁”,朱元璋嫌不够响亮,取了个乳名叫“宝庆”,阖宫上下便都跟着叫宝庆。
宝庆快半岁了,生得白白净净,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朱元璋时不时低头逗她一下,宝庆咯咯笑起来,口水淌了一下巴。
郭惠妃坐在一旁,手里拿着条帕子,随时准备递过去。
徐妙锦挨着榻沿坐着,眼睛一刻不离女儿。
生下宝庆之后她丰腴了些,眉目之间少了从前的清冷,多了几分温润。
她伸出手想接过孩子,朱元璋摆了摆手:“不用不用,咱再抱一会儿。”
另一边,徐令娴坐在靠窗的位置,文瑞已经一岁半了,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正专心摆弄一只布老虎。
文圻在乳母怀里睡着了。
文瑾趴在朱元璋膝边,手里举着一块桂花糕,非要往宝庆嘴里塞。
徐妙锦赶紧拦住:“瑾姐儿,姑姑还小,吃不得这个。”
文瑾撇了撇嘴:“那我小时候怎么吃得?”
朱元璋哈哈大笑:“你小时候也吃不得,你娘也这么拦着。”
徐令娴笑着点了点头,文瑾这才作罢,把桂花糕塞进自己嘴里。
帘子被一把掀开。朱标大步走了进来,朱椿紧跟在后面。
徐妙锦只看了朱标一眼,便抱着宝庆站起身来,朝朱元璋行了一礼,又朝徐令娴使了个眼色。
徐令娴随即起身,将文瑞交给乳母,又弯腰抱起了文圻。
郭惠妃并姑侄二人出去了,帘子落下,暖阁里突然安静下来。
“你俩又怎么了?”朱元璋问道,“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
朱标双手将蓝玉的信递了过去:
“父皇,大同急递。马哈木突袭榆林,凉国公调兵合围,全歼瓦剌五万余骑,马哈木伏诛了。”
“嘶!这个蓝小二!还真有两把刷子!”朱元璋接过信,“这是好事啊,你俩拉个驴脸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