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十一年五月十三,别失八里。
一骑快马从西边疾驰而来,马上骑手浑身泥浆,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冲到城门口,便一头栽了下来。
守城士卒将他扶起,他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红柳沟……打赢了……”
守城士卒面面相觑,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呐喊。
帖木儿人横行西域几十年,从波斯打到印度,从印度打到钦察草原,从来都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哈里勒是帖木儿一手带出来的,都说他比他狼还狠。红柳沟打赢了?他们根本不敢相信。
消息传到汗王宫,黑的儿火者正与汗妃对坐无言。他霍地站起来,嘴唇发抖:“真的?”
报信士卒猛点头:“千真万确!魏王在红柳沟设伏,哈里勒三万精骑被打残了,尸首铺满沟底,明军正在打扫战场!”
汗妃双手捂住嘴,眼泪直往下淌。
小公主最先反应过来,赤着脚跑出殿外,尖声大叫:
“打赢了!哈里勒败了!大明打赢了!”喊完便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别失八里醒了。百姓推开房门,涌上街头,抓着肩膀问同样一句话:“打赢了?真的打赢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无数人抱头痛哭。
他们从亦力把里一路逃过来的,亲人死在哈里勒刀下,连日以来缩在城墙根下等着东逃。
此刻突然有人说打赢了,积攒的恐惧一下子炸开,除了哭什么都不会。
一个独臂老兵拄着拐杖站在街角,浑身发抖,泪水沿着脸上沟壑往下淌。
他曾是沙迷查干的亲卫,亦力把里城破那夜失了左臂,一路拖到别失八里。
此刻他望着城门外,嘴唇哆嗦了半天,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嗓子:“哈里勒——败了!”
声音在街巷里回荡,千百人跟着吼起来,整座城都在抖。
傍晚时分,朱高煦率前锋回城。
百姓们挤在街道两旁,有人朝他喊蒙古话,有人朝他扔食物,一颗杏干正砸在他肩甲上,弹了一下落进他怀里。
汗王宫中,灯火通明。
两刻中后,朱高煦站在殿中,展开战报:
“红柳沟一战,斩首四千六百余级,俘虏两千三百余人,缴获战马三千余匹,军械辎重无数。明军阵亡四百二十人,伤一千一百人。”
他停了停,“哈里勒仅以身免,率残部往西溃逃。”
殿中安静了片刻,察合台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黑的儿火者眼眶通红,喃喃道:“长生天保佑……长生天不亡我察合台……”
曹震把酒碗往案上一顿:“魏王,哈里勒新败,士气崩了。咱们趁势追上去,把亦力把里夺回来。”
朱高煦没有接话。黑的儿火者站在一旁,两只手交握在身前。
他当然想夺回亦力把里,那座城是他的家。哈里勒把他从那里赶出来,像赶一条狗。
如今红柳沟大捷,他比谁都希望明军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替他夺回旧都。
可他不敢开口。万一哈里勒在亦力把里收拢残部,设下伏兵,明军啃不下这块骨头呢?到那时候,连别失八里都保不住。
曹震又道:“帖木儿人几十年没吃过这样的亏,眼下正是最乱的时候,此时不追,等他们缓过气来,亦力把里就不好打了。”
朱高煦摇了摇头:“咱们打了胜仗不假,但三万人不是铁打的。
红柳沟一仗,弩箭消耗近半,伤兵还躺在帐篷里,后勤也跟不上。
哈里勒若在亦力把里收拢残部,咱们贸然追上去,容易被他反咬一口。”
曹震眉头一拧:“那就眼巴巴看着?”
宋晟放下酒碗,不急不缓开了口:
“老曹说的是一个理,魏王说的也是一个理。一边要趁热打铁,一边要稳扎稳打。
我出个折中法子:先派探马往西边摸清哈里勒的动向,伤兵留下休整,主力据守别失八里不动。
三天之内,若形势有变,立刻出兵;若无变,再议。”
曹震虽有些憋闷,也不再争了。
朱高煦丝毫不敢松懈,料定以哈里勒的性子,绝不肯善罢甘休。
他命宋晟加派斥候,往西边日夜轮班巡逻,一有动静立刻回报。
别失八里城外,明军伤兵被抬进临时搭起的帐篷,军医蹲在灶前熬药,药渣堆得半尺高。
曹震带着辎重营点验缴获的战马和军械,登记造册。
城内,察合台人也被动员起来。
黑的儿火者亲自督办钱帛粮草和征调民夫,汗妃与三位公主领着各家妇人赶制箭囊绷带。
脱鲁忽带着朵颜三卫满城搜刮旧箭矢,红柳沟一战弩箭消耗近半,必须就地补充。
整座城绷得紧紧的,连杏花落在人肩上,都没人顾得上拂一下。
然而三天后,探马带着一个消息飞奔入城。
那探子跑得太急,在殿门口绊了个跟头,爬起来时嘴唇哆嗦,半天才憋出一句:“哈里勒……哈里勒死了!”
殿中骤然一静,朱高煦从案后霍地站起来,一把揪住探子领口:“真的吗?!”
探子被他揪得双脚几乎离地,慌得直点头:“殿下!千真万确!哈里勒被手下砍死了!”
朱高煦松开他,退了两步,又问了一遍:“真的吗?”
曹震摊着两只手,喃喃道:“死了?他娘的,真的死了?不会是诈死吧?”
正说着,宋晟掀帘大步进来,手里攥着一封帛书,说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叹:
“魏王,刚收到的消息!哈里勒手下哗变了!和当年杨广江都之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帖木儿国二世而亡了!”
朱高煦仰头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呛出来了。
红柳沟那场雨里蹲了一整夜,等的就是这个,哈里勒果然犯浑了。
朱高煦笑够了,眼中精光一闪,“老曹!”
曹震腰杆一挺:“末将在!”
“立刻整军。传令下去,全军轻装,明日卯时开拔,进占亦力把里!”
黑的儿火者正要开口,朱高煦转向他,语气和善:“大汗,亦力把里是你旧都,此次收复,你当与我同往。”
他停了停,“然而前方战事未平,哈里勒残部尚在流窜,为保大汗万全,我会派一队亲卫贴身护你左右,寸步不离。”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汉人的作派,黑的儿火者懂,微微躬了躬身,退回了原位。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察合台汗国已经换了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