铳声散去,河面上静了一瞬。
那个皂衣人仰面倒在船板上,剩下的全愣住。一个年纪轻的“啊”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瘦高个脸白了白,随即涨成猪肝色,指着徐锟,嗓子尖利:
“你……你他娘的敢杀人?这是官差!清江浦的官差!”
徐锟把短铳往腰后一别,慢条斯理拍了拍手,朝文堃拱了拱手:“殿下受惊了。”
他转过脸来笑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东西,举到瘦高个眼前。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白玉牌,温润透亮,上头刻着一个“徐”字,边上缀着云纹。
白玉牌下拴着一根褪了色的青穗子,穗子下系着一小块铜印模。
瘦高个脸上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
“识字么?”徐锟把玉牌在他眼前晃了晃,“魏国公府,徐。你要不要派人去南京问问,这块牌子是真是假?”
瘦高个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一个字没吐出来。
七八个皂衣人面面相觑。
“魏国公府”四个字一出来,就有人腿开始软了,几个年轻的已经跪了。
瘦高个到底是领头的,强撑着没跪。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你……你打死的是官差。就算是国公府的人,也得讲王法……”
徐锟气笑了。“你他娘的跟我讲王法?你在这闸口收了多少黑钱?扣了人家多少船货?逼死过多少人?你跟我讲王法?”
他往前逼了一步。瘦高个往后一缩。
“我爹是禁军统领,”徐锟声音不大,一字一顿,“管着宫城宿卫,正二品。我姐是太子妃,我姑姑是皇贵妃,你一个清江浦的皂隶头子,跟我论王法?你配么?我家的狗都比你有体面?”
徐锟拿铳口抵着那人脑门:“想死,言语一声!”
瘦高个膝盖终于撑不住了,直直跪在了船板上。
徐锟一脚踹向那人,偏头看了那跪了一地的皂衣人。
岸上那二十几条船上的人,全看见了。
先是死一样的静。然后,不知是哪个船工先“扑通”跪了下去,紧接着,一条船接一条船,船主、伙计、脚夫,一个接一个往下跪。
米商站在船头,愣了一瞬,膝盖一弯,也跪了。旁边那个蹲着抽烟的老船主,把烟锅子往腰带上一别,慢慢跪了下去。
岸上黑压压跪了一片,都直挺挺的,看着文堃那条船。
棚子后头,一个皂衣人连滚带爬跑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清江浦守备来了。
那守备四十来岁,生得白胖,穿一件青袍,跑得满头是汗,靴子都掉了一只。
他一路小跑到岸边,先扫了一眼棚子里外的情形,又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皂衣人,最后把目光落在文堃船上。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码头的石阶上。
“臣,清江浦守备周德,不知贵人驾临,有失远迎,死罪!”
声音洪亮,磕得也实在。
文堃站在船头,从头到尾,一言不发。风吹过来,河面的水汽混着茶箱里散出来的清苦香。远处,闸口那边还有船在排队。
周守备跪在地上,额头顶着石阶,一句接一句地请罪:
“臣管束不力,属下冲撞贵人,罪该万死!那厮死有余辜,扣的货,臣立刻赔还!那米商,臣亲自去赔罪!”
他说到这儿,偷偷抬了一下眼,见船上没动静,又把头埋了回去。
“还有那闸口,从今日起,所有散船,一视同仁,再无耽搁!臣……臣即刻革了那闸吏的差,枷号示众!”
文堃终于开口了:“你认得我是谁?”
周守备身子一僵,磕磕巴巴道:“臣……臣猜……臣不敢猜……”
文堃对徐锟道:“开船。”
徐锟冲岸上摆了摆手。跳板搭上了,缆绳解开了,船工撑起长篙。船慢慢离了岸。
岸上周守备还跪在那里,直到船走出老远,才敢抬起头来,满脸是汗。
周守备身后,瘦高个瘫在地上,两只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河面。
消息在运河上跑得飞快。
文堃的船到淮安,淮安关的闸门已经开了三天了。所有船,不问官私,不验文引,闸吏站在岸边点头哈腰,恨不得亲自下水推船。
船工老赵坐在船头吧嗒着旱烟,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小伙计:“我跑了三十年船,头一回见淮安关的闸开得这么利索。”
小伙计伸着脖子往前看,前头一溜船正哗哗地过闸,连个停的都没有。
“赵叔,以前得排多久?”
老赵吐了口烟:“以前你赶上秋运,在这儿蹲三天三夜算少的。有一回我运粮,等了五天五夜,倒霉遇上了大雨,粮全湿了,东家赔得婆娘都卖了。”
“那现在怎么……”
老赵朝北边努了努嘴:“你当那些当官的是给你开闸?他们是给那一位开闸。”
他没说“那一位”是谁,小伙计也没敢问。
船过闸的时候,闸吏弓着腰,脸上的笑挤成了一朵菊花。老赵坐在船尾动都没动,那闸吏还朝他拱了拱手。
过了淮安,一路往北,船速快得不可思议。过了宿迁,过了徐州,每条闸口都一样,闸门大敞,闸吏站得笔直,远远看见有船来就挥手放行。
有个年轻船主不信邪,问:“官爷,不用验文引了?”
闸吏脸一白,连连摆手:“验什么验!走你的!赶紧走!”
那年轻船主“哦”了一声,撑篙走了。走远了还回头嘀咕:“这世道是怎么了?”
清江浦的事,已经传了七八个版本。
头一个版本还是正常传话,说徐家公子护卫太孙微服出巡,在清江浦被关卡刁难,徐公子亮牌子把人镇了。
第二个版本多了一截,说那关卡的人不长眼,非要开箱查验,徐公子拔铳崩了一个。
第三个版本加了个尾巴,说清江浦守备光脚跑来磕头,磕得满脸是血,太孙连面都没露,只让徐公子传了句话。
到了第四个版本,传话的人自己都信了,说太孙在船上动了怒,拍着桌子说要把清江浦从守备到闸吏一个不留,全砍了;还说要禀明皇上,把漕运衙门从上到下全洗一遍。
第五个版本更狠,说太孙调了锦衣卫,屠了半个清江浦,河水三天都是红的。
传到临清,已经是第八个版本了,说太孙在清江浦杀红了眼,把守备司和漕运分司的人全绑了石头沉了河,漕帮的船扣在闸口烧了七天七夜,火光映红了半条运河。
老赵听完这个版本,把烟锅子一搁,说:“扯淡。太孙要是真屠了半个清江浦,咱们还能这么利索地过闸?”
小伙计想了想:“那赵叔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老赵重新点了一锅烟,慢悠悠道:“怎么回事不要紧。要紧的是,这条河上,从南到北,所有的闸口都开了。”
他抬起头,看着前头又一排船不排队直接过闸,闸吏在岸边点头哈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