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之行,对陈启而言,如同一场淬火。学术沙龙上温和却犀利的质询,参观实验室时那些欲言又止的试探,以及汉斯教授私下里“学术不纯粹”的提醒,都让他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研究的“不确定性感知”框架,其价值与影响力,早已超出了单纯的算法范畴。它成了一张名片,也是一个靶子,置身于国际学术界与产业界复杂博弈的焦点之中。
他婉拒了所有含糊不清的“深度合作”邀请,对涉及项目细节的询问一律以“涉及工作机密”或“尚在研发中”为由搪塞过去。他将主要精力放在学习和观察上,认真听取每一场报告,仔细参观每一个实验室,与那些纯粹出于学术兴趣的学者进行深入的技术探讨。他像一块海绵,吸收着国际前沿的动态,同时也更加坚定了自己扎根中国实际、解决现实问题的技术路径。那条被某些人视为“工程补丁”的路,或许不够“优雅”,但足够坚实,也足够迫切。
回国后,他将所见所闻所思,整理成一份详尽的报告交给了周哲和冯高工。报告中,他不仅分析了国际技术趋势,更指出了某些势力利用“开源”、“透明”等话语,试图构建技术壁垒和规则优势的潜在意图。
“我们必须有自己的核心技术和完整生态,但也绝不能闭门造车。”陈启在报告最后写道,“在确保安全和自主的前提下,我们应该更加主动地设置议题,参与甚至主导国际标准、测试基准的制定。用我们海量的真实场景数据和丰富的工程实践,去定义什么是真正的‘安全’,而不是被别人的理论框架牵着鼻子走。”
周哲和冯高工对这份报告高度重视,很快将其中的观点和建议,提炼成一份内参,通过渠道送达了更高层级。陈启不知道这份内参最终能起到多大作用,但他尽到了自己的责任。
他将更大的精力,重新投入到“天穹”预警模块的打磨中。德国的经历让他明白,争论无休止,唯有实实在在的进步和过硬的数据,才是最有力量的回应。他与王工的团队合作愈发紧密,双方都放下了最初的成见和戒备,专注于解决一个又一个具体问题:如何进一步降低误报率?如何让预警提示更自然、更人性化?如何与主系统进行更深度的、基于风险的协同决策?
在无数次的调试、争论、妥协、再调试中,预警模块像一块璞玉,被逐渐打磨出温润而坚韧的光泽。实车测试的里程在不断累积,面对的场景愈发复杂刁钻,而预警模块的表现也日益稳定可靠。它不再是一个突兀的“外挂”,而逐渐融入了“天穹”系统的感知-决策循环,成为一个沉默而警觉的“副驾驶”。
就在陈启埋头于代码和数据的海洋时,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在清江,不,在全省范围内,骤然降临。
省纪委的通报,如同一声惊雷,打破了表面的平静。通报称,在持续深挖“远瞻资本”案及其关联问题时,省纪委监委发现宁州市、湖城市等地,多名领导干部涉嫌利用职务便利,为“远瞻资本”关联公司在项目审批、资金拨付、土地出让等方面提供帮助,并收受巨额贿赂,严重破坏当地政治生态和市场经济秩序。目前,相关涉案人员已被采取留置措施。
通报没有点出海科集团的名字,但圈内人都清楚,这记重拳,精准地砸向了海科资本试图通过“远瞻资本”编织的保护伞和利益网络。被带走的,不仅有具体办事的处科级干部,更有宁州市分管城建的副市长、湖城市城投公司董事长等关键人物。震动,是前所未有的。
消息传到清江,刘国栋正在主持召开一场关于优化营商环境的座谈会。秘书悄悄将手机递到他面前,屏幕上赫然是省纪委的通报摘要。刘国栋目光扫过,面色不变,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然后继续听取一位企业家的发言。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他知道,这场风暴,蓄力已久。老邢之前的电话,已经预示了调查的深入和可能遇到的阻力。如今,利剑出鞘,斩落的绝不只是几个贪腐分子,更是对某种盘根错节的地方保护势力和畸形政商关系的雷霆一击。这无疑是对“容错”机制探索环境的强力净化,但也必然引发新的震荡。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清江官场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之前因为“容错”细则出台而有所松动的干部,似乎又绷紧了弦。一些原本积极推进的项目,节奏明显放缓。私下里的议论也多了起来:“看来这次是动真格了,连副市长都说抓就抓……”“咱们清江刚出了徐某的事,可别再撞枪口上。”“多干多错,少干少错,还是再看看……”
这些议论,刘国栋心知肚明。他没有急于开会统一思想,也没有强令推进,而是在一次市委理论学习中心组的扩大学习会上,看似不经意地谈起了省纪委的通报。
“省里的通报,大家都看了。这是我省深入推进全面从严治党、深化反腐败斗争的又一重大战果,充分体现了省委有腐必反、有贪必肃的坚定决心!”刘国栋声音洪亮,目光扫过全场,“清除腐败分子,净化的是政治生态,维护的是公平正义,保护的是人民群众的利益和我们改革发展的成果!这和我们正在推进的‘容错’机制,目标完全一致!‘容错’容的是在改革创新、推动发展中出现的非主观过错,是为了激励担当作为;反腐反的是以权谋私、违法乱纪,是为了划清红线、守住底线。两者并行不悖,都是为了营造风清气正、干事创业的良好环境!”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有些人可能担心,反腐力度这么大,‘容错’是不是就不算了?我在这里明确告诉大家,错了!反腐越彻底,‘容错’的界限就越清晰,担当作为的干部就越有底气!省委秦墨书记多次强调,要严格区分‘为公’还是‘为私’,‘探索失误’还是‘违规违纪’。徐某之流,那是假改革之名行腐败之实,必须坚决打击,以儆效尤!但对于那些出于公心、敢闯敢试,只是因为经验不足或不可抗力造成失误的干部,组织上一定会按照‘细则’,实事求是地予以认定和保护!清江的改革探索,绝不会因为几只苍蝇就停步,也绝不会让流汗的干部再流泪!”
这番讲话,通过会议纪要和内参,迅速传达到清江各级干部。如同一颗定心丸,又像一剂强心针。许多干部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观望的情绪开始消散。他们意识到,这次反腐,打击的是腐败,保护的是改革。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直,出于公心干事,组织就是坚强的后盾。
刘国栋趁热打铁,亲自督战,要求市纪委监委、组织部严格按照新出台的“实施细则”,加快对之前梳理出的几个典型案例的容错认定工作。很快,两个典型案例的认定结果公布:市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在引进一家新能源电池企业时,因对技术路线迭代速度预估不足,导致首条生产线投产即面临技术代差风险,造成一定经济损失。经核查,其决策过程符合程序,未发现利益输送,且事后积极协调企业转型,努力挽回损失。最终,经市委研究,认定其属于“探索性失误”,予以容错,不影响其任用。另一位街道办主任,在推进老旧小区加装电梯工作中,因群众工作不够细致,引发部分居民强烈反对,导致项目一度停滞,造成不良影响。核查认定其工作方法简单,但出发点是为民办事,且在组织提醒后及时整改,最终也予以容错,给予诫勉谈话。
这两个案例的公开认定和处理,在清江干部队伍中产生了强烈反响。大家看到,“容错”不是空话,是真有“案例”;“容”的边界也很清楚,工作失误可容,程序合规是前提,事后整改是关键。而那些心怀叵测、想借“容错”之名行不轨之事的,则看到了徐某等人的下场。
一奖一惩,界限分明。清江的政风为之一清,干事创业的氛围,在经历短暂的观望后,反而更加浓厚起来。之前犹豫的那家建筑废弃物资源化企业,也主动找上门,表示经过慎重考虑,决定落户清江,看中的就是这里“既干净又干事”的环境。
“淬火”,刘国栋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两个字。反腐的铁腕,如同淬火的冷水,让杂质析出,让真正的钢铁更加坚韧。清江的干部队伍,正在经历这样一场淬炼。而他自己,站在这个风口浪尖,既感压力重重,又觉信念愈坚。他知道,这池水,必须搅动,也必须澄清。唯有如此,改革之树,才能在这片曾被污染的土地上,重新扎根,枝繁叶茂。
而在千里之外的联合体实验室里,陈启也经历着一场技术上的“淬火”。他和团队针对预警模块与主系统协同中的一个顽固难题——在密集车流中,对相邻车道车辆意图的误判导致的过度预警——发起了攻坚。连续一周,团队几乎住在了实验室,反复调整模型参数,优化交互逻辑,在模拟器中进行了上万次的测试迭代。
最终,在一个凌晨,新版本的算法在连续一百次高密度流测试中,误报率降到了千分之三以下,且未漏报一次真实风险。当最后一个测试用例通过,屏幕上跳出绿色的“pASS”时,实验室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陈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睛布满血丝,但嘴角露出了久违的、释然的笑容。
这不仅仅是一个技术指标的提升,更是一种信心的重塑。他证明了自己的框架,不仅能在极端场景下力挽狂澜,也能在常态化的复杂交互中,做到精准而克制。这,正是“天穹”系统走向成熟、走向实用所必需的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