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你与皇帝情深,但皇家子嗣关乎国本,终究是单薄了些。哀家觉得,也该适时选些贤良淑德的女子入宫,为皇家开枝散叶,皇后以为如何?」
来了。阿依娜心中波澜不惊,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羞赧和恭顺:「母后思虑周全,一切但凭母后和陛下做主。只是……陛下近日忙于漕运改革,恐怕无暇分心于此。且陛下曾言,如今四海初定,当以休养生息、励精图治为先,不愿过多耗费于选秀之事,徒增民间负担。」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回了漕运,并抬出了萧衍的意思。
太后眉头微皱,显然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但阿依娜搬出了皇帝,她也不好再强行施压,只得淡淡道:「皇帝勤政是好事,但子嗣亦是大事。罢了,此事容后再议。这茶你也尝过了,若无他事,便退下吧。」
「是,儿臣告退。」阿依娜起身,行礼,从容退出慈宁宫。
走出宫门,初夏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阿依娜却感觉心底有一丝凉意。太后的发难在她意料之中,但郭淮勾结外戚试图影响朝政的消息,却是个需要警惕的新信号。这平静的朝堂之下,暗流似乎从未真正停止过。
她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也好,这日子若是一直风平浪静,反倒无趣了。有瓜吃,有戏看,才是她阿依娜的人生。只是,如今这瓜,得吃得更加精巧,更加不着痕迹了。
「回宫。」她轻声吩咐,凤仪万千地朝着自己的宫殿走去。今晚,或许该和陛下好好“聊聊”这漕运背后的“馅料”了。
从慈宁宫回来,阿依娜并未直接回自己的凤仪宫,而是转道去了御书房。
萧衍刚批完一批紧急奏章,正揉着额角休息,见她进来,脸上自然而然地露出笑意,但瞧见她眉宇间一丝不易察觉的凝肃,便挥手屏退了左右。
「怎么?母后为难你了?」萧衍拉过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侧。
阿依娜摇摇头,唇角微扬,带着几分戏谑:「为难倒谈不上,不过是敲打几句,顺带探探漕运的口风,还想给陛下充实后宫呢。」
萧衍冷哼一声:「母后总是操心这些。朕的后宫,有你一人足矣。」他捏了捏她的指尖,语气转为认真,「她提到漕运了?」
「嗯。」阿依娜点头,将太后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然后看似随意地补充道,「母后言语间,似乎对漕运总督郭淮颇为回护,想来是念及旧情。哦,对了,臣妾回来时,好像听宫人议论,说郭大人昨夜似乎与盐铁副使周明大人饮茶至深夜呢。周大人……仿佛是太后娘家弟媳的兄长?」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是道听途说的闲话,但萧衍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郭淮与周明密会?还牵扯到太后娘家?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郭淮……」萧衍指尖轻叩桌面,眸色深沉,「他这是自知改革势在必行,想走太后的门路,保全自己的利益网了。」
「陛下圣明。」阿依娜微笑,「所以,明日南书房议事,这‘千层锦’的馅料,陛下可要好好斟酌分配了。哪些需要安抚,哪些需要震慑,哪些……或许可以拉拢过来,为新策所用?」
萧衍看着她,眼中满是激赏:「阿依娜,你真是朕的贤内助,亦是朕的智囊。」他顿了顿,低声道,「系统……可还有提示?」
阿依娜心中默问系统,得到回应后,对萧衍说:「系统提示,工部侍郎李瑾虽有其私心,但其提出的技术改革方案确实利大于弊,可用,但需加强监管,防止其岳家过度牟利。另外,漕帮内部也非铁板一块,几位年老持重的长老更重信誉和稳定,或可成为突破口。」
「好!」萧衍心中大定,「有这些信息,朕明日便更有把握了。」
翌日辰时,南书房。
户部尚书、工部尚书、漕运总督郭淮,以及相关官员齐聚一堂。气氛凝重,显然各方都对这场关乎巨大利益的议事心知肚明。
郭淮率先发言,他年约五十,面容儒雅,但眼神精明,言语间对改革方案多有质疑,强调漕运牵扯甚广,一旦动荡,恐伤国本,隐含之意便是希望暂缓或大幅修改方案,以维持现状。
工部侍郎李瑾则慷慨陈词,力证新策之利,将效率提升、节省开支的数据一一列举,但与郭淮争辩时,难免显得急切,透露出对推行新策的势在必得。
萧衍端坐龙椅之上,静听双方争论,并不急于表态。待到双方僵持不下,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郭爱卿所忧,不无道理。漕运乃国之命脉,确需稳妥。」他先肯定了郭淮的顾虑,让原本紧张的郭淮神色稍缓。
但紧接着,萧衍话锋一转:「然,李爱卿所言,亦是为国谋利。如今国库虽丰,但边疆驻防、水利兴修、百姓教化,处处需钱。若能每年省下百万漕银,用于民生,功在千秋。」
他目光扫过众人,提出了阿依娜建议的“千层锦”策略:「朕思虑再三,觉得此事或可不必急于求成,亦不必全盘否定。可择漕运一段,譬如从江南至淮南这段水路,作为试点。用李爱卿的新法管理,新船调度,严格章程。而其他河段,暂由郭爱卿按旧例维系,但需配合试点段之衔接。」
这便是“分馅”了。将改革的风险控制在局部区域。
萧衍继续道:「试点期间,原有漕运官吏,愿学习新法者,优先留用,并酌情提升俸禄。漕帮弟兄,愿投身新漕运者,朝廷可给予安家补贴,或引导其转向运河维护、沿岸货栈等新生计。至于因改革利益可能受损的商户……」他看向户部尚书,「可由户部牵头,评估后给予一定的税赋优惠,助其转型。」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既表明了改革的决心,又充分考虑和安抚了各方可能的损失,将反对的力道化解于无形。
郭淮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试点虽然范围小,但江南至淮南是最富庶的河段,若改革成功,推广全国便是大势所趋,他现有的权力格局必将被打破。
萧衍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敲打:「郭爱卿总督漕运多年,劳苦功高。此次试点,关乎重大,朕希望爱卿能鼎力支持,确保新旧漕运平稳过渡。尤其是漕帮那边,爱卿素有声望,还需多加安抚劝导,莫生事端。若试点成功,郭爱卿便是首功一件,朕绝不吝封赏。但若期间有人阳奉阴违,蓄意阻挠……」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眼中的冷意让郭淮心头一凛,瞬间想起了眼前这位年轻帝王铲除赵擎、肃清皇叔时的雷霆手段。他偷偷瞥了一眼站在皇帝身侧,容貌绝丽、神色平静的阿依娜,想起昨日太后隐约的暗示和今早听闻的皇后昨日“点心喻国”之事,心中更是忐忑,终究将反对的话咽了回去,躬身道:「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辅佐陛下推行新策。」
连最有可能反对的郭淮都服软了,其他官员自然更无异议。李瑾虽然因为试点范围小于预期而略有失望,但总算迈出了第一步,也是振奋不已。
议事顺利结束,漕运改革的大方向就此定下。
众臣退去后,南书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
萧衍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轻松的笑意,对阿依娜道:「皇后之功,当居首位。想要朕如何赏你?」
阿依娜巧笑嫣然:「为陛下分忧,是臣妾本分。若真要赏……」她眼波流转,带着一丝狡黠,「不若陛下陪臣妾去御花园走走?方才议事紧张,臣妾觉得有些气闷。」
「好。」萧衍自然无有不允,携了她的手便往外走。
初夏的御花园,百花争艳,绿树成荫。两人并肩而行,宫人远远跟着。
走着走着,阿依娜忽然觉得一阵莫名的眩晕,脚步虚浮了一下,幸好萧衍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怎么了?」萧衍关切地问,只见阿依娜脸色微微发白,「可是昨日在母后那里受了气,还是近日操劳了?传太医来看看!」
「不必了陛下,」阿依娜缓了缓,觉得那阵眩晕过去了,笑道,「许是今日起早了,又站了许久,有些乏了。歇歇就好。」
但萧衍不放心,坚持道:「还是看看稳妥。你如今是朕的皇后,身子金贵,马虎不得。」当即命人速传太医。
太医很快赶到,在花园的凉亭里为阿依娜请脉。萧衍在一旁紧张地看着。
太医凝神诊了许久,脸上渐渐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他收回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皇后娘娘这是……这是喜脉啊!脉象流利有力,如盘走珠,已有一月有余了!」
「什么?!」萧衍猛地站起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紧紧盯着太医,「你可诊清楚了?确是喜脉?!」
「千真万确!臣敢以性命担保!」太医叩头道。
阿依娜也愣住了,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这里……有了她和萧衍的孩子?巨大的惊喜如同暖流,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萧衍狂喜之下,竟有些手足无措,他一把将阿依娜小心翼翼地拥入怀中,声音因激动而沙哑:「阿依娜!你听到了吗?我们有孩子了!朕有嫡子了!不,皇子公主都好!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他搂着阿依娜,像是搂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一连声地吩咐:「快!传朕旨意,凤仪宫上下宫人,赏半年月例!太医重重有赏!从今日起,皇后一切用度皆按最高规格,太医院每日派太医请平安脉!不得有误!」
整个御花园似乎都因这个好消息而充满了欢欣的气氛。宫人们纷纷跪地贺喜。
阿依娜依偎在萧衍怀里,感受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和难以抑制的喜悦,眼中泛起了幸福的泪光。这个孩子,是他们爱情的结晶,更是大晟王朝未来的希望。在经历了那么多阴谋诡计、风雨波折之后,这个新生命的到来,预示着真正的安定与祥和。
然而,喜悦之余,阿依娜心底也掠过一丝警惕。后宫之中,子嗣之事最为敏感。她如今圣眷正浓,又怀有龙裔,不知会让多少人眼红,又会触动多少人的利益。太后那边……恐怕更会加紧“充实后宫”的念头了。
萧衍似乎察觉到了她瞬间的沉默,低头柔声问:「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适?」
阿依娜抬起头,绽开一个明媚安心的笑容:「没有,臣妾只是太高兴了。陛下,我们会保护好这个孩子的,对吗?」
「当然!」萧衍斩钉截铁,目光坚定而温柔,「朕是天子,你是朕的皇后,这是我们最珍贵的孩儿。朕绝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害到你们分毫!」
帝后相拥,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未来的路或许仍有挑战,但此刻,巨大的幸福足以照亮一切。
而与此同时,慈宁宫内。
太后正拈着佛珠,听着心腹宫女的回报。
「……南书房议事已毕,陛下定了试点推行漕运新策,郭大人并未激烈反对……还有,御花园传来消息,太医诊出……皇后娘娘有喜了,已一月有余。」
太后拈着佛珠的手猛地一顿,眼皮抬了抬,眼中神色复杂难辨,良久,才缓缓道:「知道了。皇后有喜,是国之喜事。按制准备赏赐,送过去吧。」
「是。」宫女应声退下。
空寂的宫殿内,太后望着袅袅香烟,喃喃自语:「这么快……就有了……还真是,福泽深厚啊。」语气里,听不出是喜是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