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堂屋,多年未曾如此拥挤,也多年未曾如此安静——一种充满张力、仿佛能听见灰尘缓缓落下的安静。
爷爷的九十冥寿祭奠刚在祖坟前肃穆地完成。青烟袅袅,纸灰盘旋,对着那块风化严重的石碑,家族里最年长的几位叔公带着众人三跪九叩。仪式庄严,却也像一道闸门,暂时锁住了日常的琐碎与情绪。此刻回到老屋,闸门松开,各种暗流开始涌动。
午后的阳光斜穿过高高的木格窗,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男人们聚在八仙桌旁喝茶抽烟,烟雾缭绕中,谈论着庄稼、房价、谁家孩子考上了什么大学。女人们则在厨房和天井里忙碌,准备晚上的家宴,洗菜声、切肉声、压低嗓门的交谈声,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昭阳陪着父母坐在靠墙的长凳上。父亲体力不济,有些昏昏欲睡。母亲则略显紧张,不时抻抻衣角。昭阳能感觉到,这老屋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磁场:血缘的亲近,久别重逢的喜悦,但更浓郁的,是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未曾言明的隔阂、比较、甚至怨怼。它们像老房子木梁上的陈年水渍,平时看不见,潮湿天气一来,就清晰地显现出来。
果然,几杯茶下肚,话题开始变味。
先是二姑父,一个精瘦的、总爱算计的男人,借着酒意(中午祭祖时喝的),开始“忆苦思甜”:“当年分家,我们二房就得了西头那两间矮房,漏雨都漏了十几年!要不是我自己后来攒钱翻盖……”眼睛瞟向昭阳的父亲,意有所指。
大姑立刻接上,她永远觉得自己吃亏:“可不是!妈(指昭阳奶奶)偏心老大,什么好的都紧着。就说那对银镯子……”
婶子一边剥着毛豆,一边不咸不淡地插话:“现在说这些有啥用?各家过各家的日子。就是有些人心硬,老人病了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现在倒来争这些虚头巴脑的……”
这话刺中了某根神经。一直沉默的叔叔猛地放下茶杯,脸涨红了:“你说谁呢?爸住院那会儿,我在工地上赶工期,一天工钱好几百,我请一天假损失谁补?我后来没寄钱吗?”
“寄那三瓜两枣够干啥?”婶子不甘示弱。
空气骤然紧张。孩子们停止了打闹,女人们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陈年的委屈、经济的压力、付出与回报的不公感,像地底的岩浆,终于寻到裂缝,开始嘶嘶冒烟。父亲被吵醒,茫然地看着争吵的弟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母亲紧紧抓住了昭阳的手,手指冰凉。
昭阳的心沉静如古井。眼前的场景,比她预想的更直接,也更……真实。家族的伤,往往不是刀砍斧劈,而是这些细碎的摩擦、比较、未被看见的付出和未被安抚的委屈,经年累月,磨出的厚厚老茧,隔开了心与心的温度。
她知道,此刻讲道理、评判对错,只会火上浇油。需要换一个“场域”,一个能让情绪安全流淌、而非淤积爆裂的“容器”。
她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站起身,走到堂屋中央。她没有提高音量,甚至笑了笑,那笑容有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二姑父,大姑,叔叔,婶子,”她声音清晰,语速平缓,“难得一大家子人聚得这么齐,光是坐着说话、吃饭,好像有点可惜了。我听说后山新开发了一条溪谷步道,景色特别好,这个季节,山上的叶子该红了。反正离晚饭还有两三个小时,咱们一起去走走,活动活动筋骨,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怎么样?就当是……陪爷爷看看他守了一辈子的山水,也让他看看,如今咱们一大家子,能一起走在他走过的山路上。”
这个提议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争吵戛然而止。众人面面相觑。爬山?累不累啊?但昭阳的话,又巧妙地把活动与对爷爷的追思联系在一起,让人难以直接拒绝。而且,离开这个充满旧家具和旧记忆的、令人窒息的堂屋,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项。
“我……我去。”母亲第一个响应,她急需离开这里。
“走走也好,坐得腰疼。”父亲也哑声说。
叔叔婶子互相看了一眼,没再反对。二姑父嘟囔了句“山里冷”,但也没说不去。大姑犹豫了一下,招呼自己女儿:“小玲,走,一起去。”
就这样,二十几口人,老老少少,被昭阳这个临时起意又合情合理的提议,带离了老屋,走向后山。
起初,山路上的气氛还有些僵硬。大家三三两两走着,没什么交流。但秋日的山景确有魔力。阳光透过斑斓的树叶,洒下碎金;清澈的溪水在岩石间潺潺流淌,声音悦耳;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落叶腐败又新生的气息。自然有一种无声的净化力量,不知不觉中,人们紧绷的肩膀开始放松,呼吸也顺畅起来。
昭阳没有刻意去组织,她只是走在队伍中段,照顾着父母,偶尔和遇到的堂姐妹、侄子侄女说几句话。她注意到,走在前面的大姑和二姑父,起初隔得老远,后来因为一段较陡的石阶,二姑父下意识回身拉了大姑一把。大姑愣了一下,低声道了句谢。很细微的动作,但昭阳看见了。
走到一处较为开阔的溪边平台,景色豁然开朗。对面是层林尽染的山峦,脚下是碧绿的深潭,一块巨大的平坦岩石伸向水边。大家都走累了,自然停下休息,孩子们跑去水边扔石子。
昭阳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打开随身带的保温壶,给父母倒了热水。其他人也各自找地方坐下,喝水,擦汗,看着风景,最初的尴尬被身体的疲惫和眼前的美景冲淡了许多。
沉默了一阵,昭阳看着水面泛起的涟漪,忽然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
“记得小时候,爷爷带我来过后山一次。那会儿溪水比现在大,他指着对面那片林子说,他小时候在那里放过牛,有一次牛跑了,他追到天黑才找回来,怕挨揍,躲在林子里哭。后来是他爹,也就是我太爷爷,举着火把来找他,没骂他,就说了一句:‘牛认路,比人强。回家。’”
她顿了顿,目光悠远,仿佛真的看见了那个举着火把的、沉默的祖父寻找哭泣孙儿的画面。
“那会儿我不懂,觉得太爷爷心真硬。现在想想,那个年代,活着都难,哪有那么多温言细语。能把跑丢的牛和孩子都找回家,大概就是他表达‘在乎’的方式了。”
她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潭水,漾开了一圈无声的涟漪。家族的记忆,尤其是上一辈艰难岁月里的记忆,是共通的根须。
叔叔叹了口气,望着水面:“爸(指昭阳爷爷)也不容易。三年困难时期,他拖着浮肿的腿去挖野菜,省下口粮给我们几个小的……自己饿得……”
二姑父掏烟的手停了停,没点,只是把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大哥(指昭阳父亲)那会儿已经出去读书了,家里重担,其实落在我和二哥身上多些。为多挣几个工分,我十四岁就去挑水库,肩膀现在还有疤。”
大姑的眼睛红了,别过脸去:“妈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咱们几个没成家的……她拉着我的手,说‘你是大姐,多帮衬点弟妹’……我做到了吗?”她声音哽咽。
婶子也低下头,声音轻了很多:“那些年,谁家不苦?针头线脑,斤斤计较,还不是因为穷,因为怕……”
坚冰,在共同的记忆和当下的宁静美景中,开始出现第一道裂缝。倾诉的,不再是愤怒的指责,而是带着岁月包浆的、真实的艰辛与无奈。当苦难被看见、被承认,而不是被比较谁更苦时,怨气就失去了攀附的支点。
昭阳静静地听着,不插话,不评判。她只是引导着记忆的溪流,让它自然地流淌。此刻,她不是调解人,只是一个倾听者和回忆的触发者。
堂姐小玲,也就是大姑的女儿,忽然小声说:“我记得……小时候,我最喜欢过年。一大家子,挤在老屋,虽然吵,但是热闹。昭阳姐会分糖给我吃,二叔会给我们扎灯笼……那时候,觉得天底下最亲的人,就是这一屋子人了。”
她的话,像一抹暖色,涂在了有些灰暗的回忆底色上。是啊,除了分家产、计较付出,还有一起度过的年节,分享过的糖果,彼此照应的时光。
父亲忽然喃喃道:“爸(爷爷)的银镯子……其实妈临走前跟我说过,那是外婆给的嫁妆,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念想。妈说,留给最像她的孙女……后来,给了小妹(指昭阳小姑,早夭)……小妹没了,镯子也不知所踪。不是偏心,是……是伤心,藏起来了。”
一段尘封的往事,一个被误解了多年的“偏心”真相,在父亲迟暮的回忆中,轻轻揭开。大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大哥,泪水终于滚落。
误会往往源于信息的不对称,源于在困顿中各自解读出的伤痕。当沉默被打破,往事被还原,哪怕不能完全抹平伤痕,至少,那根扎在心上的刺,被温柔地拔了出来,露出了底下鲜红的、依然会痛但不再化脓的伤口。
溪水潺潺,秋风拂过山林,沙沙作响,像一声声悠长的叹息与抚慰。家人们或坐或站,沉浸在各自的回忆与情绪中,但空气中那股对峙的、紧绷的张力,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略带悲伤的共情与理解。
昭阳知道,疗愈不是一次完成。但至少,在这个远离日常纷扰的自然之境,在祖先凝视过的山水之间,他们第一次不是为了争吵,而是为了共同记忆和血脉联结,坐在一起,让一些坚硬的东西,在理解和泪水中,慢慢变得柔软。
夕阳开始给山峦镀上金边。该下山了。
回去的路上,气氛明显不同了。虽然话还是不多,但走在一起的距离近了。叔叔主动搀了父亲一把。二姑父走在后面,帮大姑提着装零食的布袋。孩子们的笑闹声也显得格外清脆。
回到老屋,晚宴的氛围也悄然改变。劝酒声少了,互相夹菜多了。婶子把炖得最烂的肉舀到父亲碗里。大姑破天荒地给二姑父倒了杯酒。那些尖锐的、比较性的话题,没人再提起。取而代之的,是询问彼此孩子的近况,分享养生心得,甚至约定下次团聚的时间。
夜晚,昭阳躺在老屋客房的旧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秋虫的鸣叫,心中一片澄明。家族的疗愈,不在于消灭所有差异和伤痕,而在于创造一个安全的空间,让沉默被听见,让伤痛被看见,让误解有机会澄清,让那份深埋在血脉之下、被日常摩擦掩盖的原始联结,重新焕发出微弱而温暖的光。
外婆曾说:树大分杈,人大分家。分不开的,是地下的根。根缠在一起,有的地方紧,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还被石头压着。但根活着,树就活着。时不时松松土,浇浇水,别让根烂了,树就能一起撑过风雨。
她正想着,房门被轻轻敲响了。是堂姐小玲,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脸上还带着些微未散的感伤,但眼神里多了一些明亮的、寻求着什么的东西。
“昭阳姐,睡不着,想跟你聊聊天。”小玲有些不好意思,“我……我最近遇到点事,工作上的,感情上的,心里乱得很。看你总是那么平静,有主意……我能问问你吗?”
昭阳坐起身,接过牛奶,温和地笑了笑:“进来吧,慢慢说。”
看来,家族的疗愈,在松动上一代的坚冰之后,也开始滋润下一代干涸的心田了。新的课题,以这样一种自然而然的方式,来到了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