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这天,从清晨起,老屋就笼罩在一种与往日不同的、混合着期待与淡淡紧绷的气氛里。天还没亮透,母亲就窸窸窣窣地起身,开始准备祭祖的供品和晚上家宴的食材。父亲也早早醒了,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练字,而是坐在堂屋门口,望着蒙蒙亮的天色,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串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旧念珠——那是昭阳爷爷的遗物。
昭阳帮着母亲打下手,清洗蔬菜,摆放碗碟。她能感觉到母亲动作里的那份郑重,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冬至大如年,尤其是在爷爷九十冥寿刚过的今年,这次聚会似乎被赋予了更多家族团聚、告慰先人的象征意义,也因此无形中增添了“不能出错”、“要体面”的心理压力。
上午九点多,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汽车、摩托车的声音打破了村落的宁静。大姑二姑两家、叔叔婶子、堂弟阿强、堂妹小玲……熟悉的面孔带着冬日的寒气涌进老屋。问候声、寒暄声、孩子们的笑闹声瞬间充满了每个角落,热闹得几乎有些喧嚣。空气里弥漫着香烟、脂粉、皮革和外面带来的冷空气混合的味道。
最初的寒暄总是温情而略带生疏的。大家围着火盆坐下,喝着热茶,谈论着路上的见闻、天气的寒冷。话题很快,也几乎是不可避免地,滑向了那些节日聚会永恒的主题。
“阳阳,最近公司怎么样?听说你们行业今年都不太景气?”二姑父点燃一支烟,状似关切地问,眼神里却带着惯常的探究。
“还行,在转型,挺过阵痛期就好。”昭阳微笑,回答简洁而平静,没有展开细节的意图。她知道,二姑父并非真正想了解她的工作,更多的是在衡量“混得如何”。
“还是阳阳能干,在大公司当领导。”婶子接过话头,语气有些微妙,“不像我们家阿强,换了好几份工作,现在还飘着。阿强,跟你昭阳姐学着点!”
阿强低头玩着手机,含糊地“嗯”了一声,耳朵却有点红。
大姑则把目光投向了昭阳的手腕和脖颈:“阳阳,上次那个周……周先生,没一起来?关系定了没?你这年纪,可不能再拖了,女人啊,事业再好,也得有个家。”她的关心是真诚的,但话语里带着老一辈对女性人生轨迹的固化模板。
母亲在厨房门口听见,有些紧张地看向女儿。父亲捻念珠的手指也顿了一下。
昭阳感受着这些话语背后的复杂能量——有关切,有好奇,有比较,也有他们自身焦虑的投射。若在以往,她或许会感到被冒犯,会升起辩解或防御的情绪,甚至会在内心评判亲戚们的狭隘。
但此刻,她心中澄明如镜。她清楚地看到,这些看似“冒犯”的询问,其实是亲戚们笨拙的、试图建立连接的方式,是他们认知范围内表达关心的“语言”。同时,她也看到这些话语背后,是他们自身对子女前程的担忧(如婶子),对传统价值观的维护(如大姑),甚至是对自身人生缺憾的某种补偿心理。
她既不认同这些话语的内容,也不起嗔怒之心。如同观看河水流过,看见水中的泥沙、落叶,却不为所动,只是知道“水在流”而已。
“周明他今天有工作,下次有机会再介绍给大家认识。”她对大姑笑了笑,语气温和而坦然,“谢谢大姑关心。我觉得现在这样,工作、生活、感情都挺自在的,顺其自然就好。”她没有对抗,也没有迎合,只是清晰地陈述自己的状态和边界,语气中没有丝毫火药味或委屈,只有一种平稳的、不容置喙的安然。
大姑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平静直接,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你自己有数就好。”话题便绕开了。
祭祖仪式在中午进行。男丁在前,女眷在后,在爷爷的牌位和遗像前焚香、奠酒、叩拜。烟雾缭绕中,气氛肃穆。昭阳看着父亲有些吃力却极其认真地完成每一个动作,看着叔叔们脸上罕见的庄重,看着母亲和姑姑们合十祈祷时微动的嘴唇,她心中涌起的不是迷信的敬畏,而是一种对血脉传承、对生命来处的深沉感念。仪式是一种语言,凝聚着家族的集体记忆与情感。
下午是更随意的闲谈时光。阳光难得地露了脸,暖洋洋地照在天井里。孩子们跑来跑去,大人们围坐在一起,瓜子花生壳渐渐堆积。话题不可避免地开始涉及更具体的比较。
“小玲现在工作稳定了吧?”二姑父问大姑。
“就那样,小公司行政,能有什么大出息。”大姑叹气,看了一眼正在帮昭阳剥橘子的女儿,“比不得阳阳。对了,阳阳,你年终奖不少吧?听说你们高管都有分红?”
又一次将比较的焦点引向昭阳。堂妹小玲剥橘子的手停了停,头埋得更低。
昭阳将一瓣橘子递给父亲,才不紧不慢地回应:“大姑,行业不同,没法比。我觉得小玲挺好的,踏实肯干,最近还在自学提升呢,对吧小玲?”她巧妙地将话题抛回给小玲,并给予了她之前观察到的、积极的肯定。
小玲抬起头,有些意外,随即接收到昭阳鼓励的眼神,鼓起勇气小声说:“嗯,我在学一些线上课程,想试试能不能转做人力资源……”
“人力资源好!跟人打交道,适合女孩子!”婶子难得地表示了赞同。
昭阳的回应,既避开了直接比较的陷阱(不接年终奖的话茬),又保护了小玲的自尊,还将话题导向了建设性的方向。她就像一个太极推手,将抛过来的压力轻轻化开,甚至转化为助力。
叔叔聊起村里谁家儿子在城里买房了,谁家闺女嫁了有钱人,语气里不无羡慕。父亲默默听着,捻着念珠,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热闹的闲聊静了一瞬:“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平安健康,心里踏实,比什么都强。”
这话从一向沉默寡言的父亲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通透,分量格外不同。叔叔怔了怔,点点头:“大哥说得对,平安是福。”
昭阳惊讶地看向父亲,心中暖流涌动。父亲不仅是在表达自己的人生感悟,某种程度上,也是在用他的方式,回应着周围无形的比较压力,为家庭场域注入一股定力。他手中的念珠,或许不只是无意识的把玩。
傍晚时分,厨房里热火朝天。母亲是总指挥,姑姑婶子们各显神通。昭阳也在其中帮忙,洗菜、递盘子、尝味道。在蒸汽氤氲、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中,她反而找到了一种奇异的宁静。专注于手中那颗青菜的纹理,感受水流过指间的温度,聆听油在锅中轻微的滋啦声,观察食物在翻炒中颜色的变化……这些最寻常的厨房劳作,当她将全部觉知投入其中时,竟成了一种动态的冥想,将外界的喧嚣和内心的思虑暂时隔离开。
“阳阳,递一下那个酱油。”母亲吩咐。
“好。”昭阳递过去,顺便用筷子蘸了一点母亲刚炖好的红烧肉的汤汁,吹了吹,尝了一下,“妈,味道正好,比去年还香。”
母亲忙碌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就你嘴甜。”这简单的互动,充满了默契与温度。在协作完成一顿家宴的过程中,言语有时是多余的,共同的目标和流畅的配合本身就是爱的表达。
丰盛的晚宴摆满了堂屋的大圆桌。灯火通明,笑语喧哗。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也更容易口无遮拦。二姑父几杯酒下肚,又开始老生常谈,说起当年分家的细节,语气激动起来。
桌上的气氛微微一凝。
昭阳没有像上次那样引导大家去散步。她只是安静地吃着菜,然后在二姑父停顿的间隙,微笑着举杯:“二姑父,叔叔,大姑,二姑,还有爸妈,我敬大家一杯。这一年,家里经历了不少事,爸生病,大家跟着操心、出力。今天能这样齐齐整整坐在这里过节,热热闹闹的,就是最大的福气。以前的事儿,不管酸甜苦辣,都过去了,咱们喝下这杯,往前看。祝愿咱们一大家子,来年都平安顺遂,心里头都亮亮堂堂的。”
她的话,没有直接反驳或劝解,而是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对过去的争执拉回到当下的团聚与对未来的祝愿上。她用的是感恩与祝福的“语言”,这种语言具有天然的凝聚力和提升力。
父亲第一个举起杯,手有些抖,但眼神坚定。叔叔看了看大哥,也举起了杯。大姑二姑互看一眼,相继举杯。二姑父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说什么,闷头举杯一饮而尽。
“说得好!往前看!”叔叔大声道,试图活跃气氛。
一场可能爆发的旧怨,在昭阳一番充满感恩与展望的祝酒词中,悄然消弭于无形。她以柔克刚,用更高的情感维度,包容并转化了低维度的纷争。
晚宴在相对和谐的氛围中结束。收拾残局时,昭阳主动包揽了洗碗的活儿。她把厨房门半掩,打开一点窗户,让冬夜清冷的空气流进来。水龙头流出温热的水,洗洁精的泡沫丰富绵密。她一个一个地清洗着那些沾满家人气息的碗盘,动作不疾不徐。
心里那份澄明的“节日心境”依旧在。一天的应对,像行云流水,未曾滞碍。她发现,当内心足够安定,外界的风雨便只是风景,甚至能成为映照自己心性的镜子。亲戚们的“关心”和比较,不再是她烦恼的源头,反而成了她练习慈悲与智慧的资粮——慈悲他们的局限,智慧地守护自己的边界与平静。
原来,真正的节日心境,不是逃避喧嚣,而是在喧嚣中修得一片内心的净土;不是拒绝人情往来,而是在往来中保持清澈的觉察与从容的善意。
窗外,不知谁家早早放起了烟花,砰然一声在夜空中绽开,绚丽夺目,旋即熄灭,留下丝丝缕缕的青烟,融于无边的夜色。
昭阳擦干最后一个碗,摆放整齐。厨房恢复了洁净与秩序。她忽然想,修行是否就如这洗碗?在日复一日的琐碎劳作中,洗去心上的尘垢与附着,让本来的明净逐渐显现。那么,家务本身,或许就是最平凡也最深刻的道场。
这个念头让她心中微微一动。她想起接下来自己城市家中,那些积压的、等待清扫整理的日常。或许,那里有另一场等待着她的、关于“专注”与“觉知”的安静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