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昭阳和周明一起回到了老家。父亲的身体在稳步康复,母亲的花鸟画渐入佳境,老屋里里外外透着一种不同以往的、松弛而明亮的气息。这次回来,除了例行探望,昭阳心中还揣着一个酝酿已久的想法——与家人一起,尝试为这个家,也为她与周明正在构建的未来,确立一些更清晰、更积极的内在准则。
晚饭后,一家人在堂屋围着炭盆取暖。父亲在翻看一本旧相册,母亲在织毛线,周明帮着剥柚子。炭火噼啪,橘子的清香弥漫。气氛温馨,正是深入交谈的好时机。
昭阳清了清嗓子,声音温和却清晰:“爸,妈,周明,我有个想法,想跟大家聊聊。”
三人都抬起头看她。
“咱们家,还有我和周明以后的家,”昭阳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像一棵树,得有根,有主干,才能长得稳,经得起风雨。除了把屋子收拾干净(空间能量),把账理清楚(财务光明),我觉得,咱们心里头,是不是也该有一些共同认准的、像树根一样的东西?就是……‘家风’。”
“家风?”母亲停下了手里的织针,有些疑惑,“那不就是……老实本分,勤俭持家?老一辈不都这么传下来的?”
“妈说得对,勤俭持家是很好的基础。”昭阳点头,接过母亲的话头,“但我在想,除了这些,有没有一些更具体的、能帮助咱们在现代日子里过得更好、心更安的字眼?比如,遇到事情,咱们家最看重什么?希望彼此怎样对待?希望家里始终充满什么样的味道?”
父亲合上相册,若有所思:“你外婆在的时候,常说‘做人要实在,心要善’。这算不算?”
“算,当然算。”昭阳眼睛一亮,“‘实在’可以理解为‘真诚’,‘心善’可以理解为‘互助’和‘感恩’。这些都是非常好的根基。”
周明将剥好的柚子分给大家,接口道:“我记得我父母常跟我说‘活到老,学到老’。他们觉得,保持学习和进步的心态很重要。”
“勤学。”昭阳在炭盆边的灰烬上,用一根小木棍写下了第一个词,“不断学习,不仅是书本知识,还有生活的智慧,了解自己,理解他人。”
她在旁边又写下“真诚”。“像外公外婆那样,做人实在,不虚伪,家人之间坦诚沟通,不把话憋在心里,也不背后抱怨。”
接着是“互助”。“一家人,就是互相搭把手,互相支持。不仅仅是物质上的,更是情感上的理解、倾听和陪伴。”
最后是“感恩”。“对拥有的珍惜,对他人善意的看见和感谢,对生活的境遇,无论顺逆,都能从中看到学习和成长的可能。”
四个词,清晰地写在温热的灰烬上,被炭火映得微微发亮:勤学、真诚、互助、感恩。
母亲看着那几个字,喃喃重复:“勤学、真诚、互助、感恩……听着是比光说‘勤俭’更……更周全些。”她想起了自己学画后感受到的“勤学”的乐趣,也想起了女儿多次引导她和父亲直接表达关心的“真诚”尝试。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指着“互助”说:“这次生病,要不是你们……还有周明时常关心,你妈悉心照料,还有亲戚们搭把手,我怕是……”他没说下去,但眼里有感慨。劫后余生,他对“互助”有了切肤的体会。
周明说:“我觉得这四个词,不仅适用于咱们这个小家,也适用于昭阳的大家庭,甚至适用于我和昭阳未来的家。它们像共同的‘语言’和‘坐标’。”
“对,”昭阳点头,“家风不是挂在墙上的教条,而是长在心里的根,是咱们一家人不用明说,但都会自然去靠近的一种状态。比如,当我想抱怨工作压力时,想起‘感恩’,可能会转念去想这份工作带来的成长和收入;当爸妈你们因为小事有点不愉快时,想起‘真诚’和‘互助’,可能会选择坐下来直接说说,或者主动为对方做点什么。”
“那……怎么让它‘长在心里’呢?”母亲问,她开始对这个抽象的概念产生了具体的兴趣。
昭阳早就想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商量,把这四个词,变成咱们家更具体的‘家庭约定’。比如,关于‘真诚’——咱们约定,有什么开心的、烦恼的,尽量直接跟家人说,不猜疑,不冷战。关于‘互助’——谁需要帮助,主动开口;家人开口,尽力支持。关于‘勤学’——鼓励每个人培养自己的兴趣,学习新东西,互相分享收获。关于‘感恩’——每天或每周,可以分享一下觉得感激的一件事,哪怕很小。”
她顿了顿,看着父母和周明:“这些约定,不用很死板,关键是咱们心里都认它,在日常小事上慢慢去实践。它就像给咱们家的能量场,定了一个更温暖、更明亮的‘调子’。”
父亲拿起那根小木棍,在四个词外面,慢慢地画了一个圈,把他们都圈在一起。“像个印章。”他说。
“对,就像咱们家的精神印章。”昭阳笑了,“咱们可以把它写下来,就挂在屋里,不是为给外人看,是给咱们自己提个醒。甚至,可以设计一个简单的图案,比如一棵有四个根系的大树。”
这个形象化的比喻让母亲也来了兴致:“那得画得好看点!我……我试试?”
“太好了,妈!”昭阳立刻鼓励,“您来设计图案,咱们一起定稿。这本身就是‘勤学’和‘互助’的实践啊!”
气氛变得活跃起来。大家开始具体讨论哪些行为算是践行这些家风,甚至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举了些反面例子。父亲说到以前自己总把话闷心里,算是“不够真诚”;母亲说自己有时爱跟别家攀比,可能忽略了“感恩”已有的。周明则分享了他在公益项目中看到许多家庭因缺乏“互助”和“真诚”沟通而陷入困境的例子。
讨论中,昭阳悄悄观察着父母。他们不再是听训的被动角色,而是积极参与的共创者。当他们用自己的语言去理解和诠释这些家风时,那些词就不再是外来的概念,而开始与他们的生命经验融合。
接下来的两天,母亲真的拿出了画画的劲头,设计了好几版“家风树”的草图。最后全家人(包括来串门的堂妹小玲)一起选定了一版:一棵根系粗壮、枝繁叶茂的大树,四个主根分别标注着四个词,树冠上画着象征性的太阳、书本、紧握的手和一颗心。线条朴拙,但意蕴丰满。小玲还用电脑帮忙美化了一下。
除夕那天,这幅由母亲亲手绘制、全家人共同商定的“家风图”,被郑重其事地装裱在一个简洁的木框里,挂在了老屋堂屋最显眼的墙壁上,就在母亲那幅《清荷图》旁边。一画一字,相映成趣。
吃年夜饭前,父亲特意换上了整洁的中山装,母亲也穿上了那件墨绿色的外套。在丰盛的饭菜和温暖的灯光前,父亲罕见地主动举杯,他看着墙上的“家风图”,又看看围坐的家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今年家里经历了不少事,也……学了不少新东西。这幅图,是咱们家新的‘根’。往后,咱们一家人,勤学不辍,真诚相待,互助相扶,感恩惜福。愿咱们这个家,像这棵树一样,根扎得深,叶长得茂,安安稳稳的。”
母亲眼里闪着泪光,用力点头。周明紧紧握着昭阳的手。昭阳心中暖流奔涌,她知道,这一刻,一种无形的、却强大无比的力量,正在这个家族中悄然生根、发芽。它不是冰冷的规矩,而是温暖的共识;不是束缚的绳索,而是支持的网络。
这个春节,因为有了这个共同的“精神印章”,许多细微处显得不同。亲戚间闲聊时,抱怨和比较少了,分享学习和趣事多了。父亲会主动询问小玲自学课程的进展(勤学、互助),母亲会直接夸赞昭阳和周明安排家宴的周到(真诚、感恩)。甚至连堂弟阿强,在群里抢红包后,也会发个“谢谢叔叔阿姨哥哥姐姐”的表情包,虽然简单,也算一种“感恩”的萌芽。
家风,像一种温和而持久的熏习,在一次次具体的互动、一句句真诚的话语、一个个支持的行动中,慢慢渗透,塑造着这个家族新的情感记忆和行为模式。
假期结束,返回城市的前夜。昭阳在收拾行李,父亲慢慢踱进她的房间,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铁皮盒子。
“这个,你带上。”父亲把盒子递给她,“里面是些你爷爷、外婆留下的零碎东西,还有我……我年轻时的一些笔记。没什么值钱的,但或许,对你理解咱们这个‘家’的来路,有点用。也算……‘勤学’吧。”
昭阳接过沉甸甸的盒子,知道里面装着的是家族更久远的故事与精神碎片。父亲此举,不仅是“勤学”的分享,更是一种深沉的信任与传承。
“谢谢爸。”她郑重接过。
父亲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在门口停下,背对着她,声音很轻:“那四个词……挺好。我跟你妈,会慢慢学的。”说完,便出去了。
昭阳抱着那个铁皮盒子,久久站立。她知道,家风建设,非一日之功。但第一步,已经稳稳地迈出。当无形的家风开始成为家庭成员心照不宣的默契和内在指引时,它的力量将超越任何有形的家规。
然而,在构建了面向生活的积极准则之后,还有一个更为根本、却也更为避讳的课题,需要纳入家庭建设的视野——那就是生命的终点。父亲的身体虽在康复,但衰老的进程不可逆转。上次病中关于“溪流与大海”的谈话,打开了生死话题的一扇窗,但那还不够。
如何将“生死”这门终极课程,以更坦然、更有准备的方式,融入家庭对话?如何让“感恩”生命,也包括感恩和预备它的完整周期?这或许是“家风”建设中,最深沉、也最需要勇气的一课。它关乎最后的尊严,关乎爱的最终表达,也关乎超越恐惧的终极安宁。
这个念头,随着手中铁皮盒子的重量,沉沉地落在她的心上。她知道,是时候,以更大的温柔和智慧,引领家人走向那片必须共同面对的、名为“生命终点”的海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