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开始意识到,真正的智慧从不在某个特定的圈子或阶层中垄断。她主动走出舒适区,与建筑工人、小店店主、不同信仰者、生活境遇迥异的人对话,发现每一段真诚的相遇都是双向的滋养。
触动昭阳走出舒适圈的,是女儿一句无心的话。
“妈妈,你认识的人好像都差不多。”女儿在饭桌上说,“都是读书的,或者心里不舒服的。我们学校门口修路的赵爷爷就不一样,他总笑,说‘路修好了,大家走得稳,我就高兴’。”
昭阳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她仔细回想,确实如此——她的读者、共修小组成员、沙龙参与者,多是城市中产,有一定教育背景,困扰也多集中在心理、关系、意义层面。而那些用双手直接劳作、生活更拮据、烦恼更具体的人们,似乎从未进入她的视野。
“你说得对,”昭阳给女儿夹了块鱼,“妈妈应该认识更多不一样的人。”
第一个主动的“跨界”邀请,给了女儿口中的“赵爷爷”——其实是建筑工人老赵,五十八岁,在校门口修路已经三个月。
昭阳找了个下午,带着一壶茶水去工地。工人们正在休息,老赵坐在水泥袋上,手里拿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
“赵师傅,天气热,喝点茶吧。”昭阳倒了一杯递过去。
老赵有些意外,接过茶:“谢谢啊,您是……学生家长?”
“我女儿在隔壁小学。她说您总笑,修路很开心。”
老赵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修路嘛,看着乱七八糟的地面一点点变平整,心里舒坦。跟你们读书人不一样,我们这行,成果看得见摸得着。”
昭阳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其实很羡慕您这种实在的成就感。我有时候写一天文章,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哎,可不能这么说。”老赵认真起来,“我闺女也是写字的,在报社。她说文字能让看不见的东西被人看见。我修的路,过几年可能又坏了。您写的字,指不定能留多久呢。”
这话让昭阳一怔。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两人聊了半小时。老赵说起他年轻时在全国各地修路建桥的经历:“最苦是在青藏高原,缺氧,但星空真亮啊,像一伸手就能摸到。那时候想,我在这修路,也许以后有孩子能顺着这路去看那么亮的星星。”
他说起现在工地上年轻工人的焦虑:“都想赚快钱,没人想学手艺了。可手艺是根啊,有根才站得稳。”
临走时,老赵说:“昭阳老师,我看过您写的文章——我闺女给我看的。您写‘心安即是归处’,我们修路的人最懂这个:路修得结实,人走着就心安。”
昭阳往回走时,脚步很慢。她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夯实了——老赵用最朴素的语言,说出了她一直在探索的“根基感”。而她给他的,也许只是一杯茶、一段倾听。
原来善缘的结成,不需要深刻的理论,只需要真诚的在场。
第二个相遇,是在一家小小的清真拉面馆。
昭阳常去这家店,但从未与店主深入交谈过。店主姓马,四十出头,从西北来,店里挂着一幅阿拉伯书法“清真言”,每天五次祷告时间,他会暂时闭店去后面的小房间。
一个周五的傍晚,昭阳去得晚,店里只有她一个客人。马师傅做完祷告出来,看她还在慢慢吃面,便坐下来休息。
“今天的面合口味吗?”他问。
“很好,汤特别醇。”昭阳说,“您每天祷告五次,生意不受影响吗?”
马师傅笑了:“真主给我的时间够用。停下来五次,反而是提醒自己:生意不是全部,人要有比赚钱更高的追求。”
这话引起了昭阳的兴趣:“在这么繁忙的城市里,坚持信仰不容易吧?”
“在哪里都一样,”马师傅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信仰不是地点问题,是方向问题。就像您的面条,”他指指昭阳的碗,“要往一个方向搅,才不会乱。”
这个比喻让昭阳笑了:“您说得对。我有时候觉得,现代人就是失去了方向感——不是地理方向,是生命的方向。”
“因为太满了,”马师傅说,“碗太满,汤就溢出来;心太满,智慧就进不来。我们斋戒,就是让身体空一点,好让灵性进来。”
那次谈话后,昭阳开始有意识地在不同时间光顾拉面馆,观察马师傅如何在信仰与世俗间平衡。她发现,每次祷告后,马师傅的神情会特别宁静,哪怕接下来要面对高峰期的忙碌。
一个月后,恰逢斋月。马师傅邀请昭阳体验一次开斋饭——不是让她斋戒,只是来感受氛围。
那晚,拉面馆提早关门,马师傅一家人和几位同乡围坐一桌,桌上摆满食物,但大家静静等待。日落时分,远处传来宣礼声(录音),马师傅轻声念诵,然后大家才开始进食。
吃饭前,一位老人说:“感赞真主,让我们今天又完成了斋戒。”大家低声回应:“阿敏。”
饭后,昭阳帮忙收拾时,马师傅说:“您看,饥饿让我们懂得感恩。平时吃饱喝足,觉得理所当然。饿一天,才知道一口水、一口饭的珍贵。”
昭阳忽然想起自己失业那年,一碗泡面都要分两顿吃的日子。那时她对食物的珍惜,与此刻这些人因信仰而产生的珍惜,在本质上是相通的——都是通过“缺乏”来重新认识“拥有”。
“我学到了很重要的一课,”昭阳真诚地说,“谢谢您。”
“互相学习,”马师傅微笑,“您让我看到,不同信仰的人也可以互相尊重、互相理解。”
第三次深度对话,来自一个完全意外的渠道。
昭阳在社区医院陪母亲做理疗时,认识了一位护工小孟。小孟二十六岁,来自农村,父亲早逝,她独自供养母亲和弟弟读书。她护理的病人大多是重症或临终者。
“昭阳姐,我读过您的书,”小孟在一次休息时说,“您写如何面对痛苦,对我帮助很大。但我有个问题:当痛苦大到无法承受时,怎么办?”
昭阳注意到小孟眼圈深重:“你遇到了这样的痛苦吗?”
小孟低下头:“我护理的一位老教师,昨天走了。我照顾了他八个月,从他还能说话到不能说话。他走时,只有我在旁边。我握着他的手,感到温度一点点消失……那种感觉,我忘不掉。”
昭阳感到心脏收紧。这是她很少直接面对的领域——虽然陈姐也做临终关怀,但毕竟隔着一定专业距离。而小孟是那个最直接、最持续陪伴死亡的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昭阳诚实地说,“我没经历过你经历的。”
“那您书中写的……”
“写的是一般性的痛苦,不是这种……直接面对死亡的痛苦。”昭阳想了想,“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听听你这八个月的故事。不是给你答案,只是陪你回顾。”
小孟同意了。她们在医院的小花园里坐了一个小时,小孟讲述了八个月里的点滴:老教师如何从倔强到接受,如何从恐惧到平静,如何在最后的日子里写下给每个学生的祝福信。
“最让我难过的是,”小孟流泪,“他女儿在国外,因为疫情回不来。最后视频时,他说‘爸爸不怪你’,然后挂断。他哭了,我也哭了。”
昭阳静静听着,偶尔问:“那个时候你在想什么?”“你做了什么?”
“我给他擦眼泪,握着他的手,说‘我在这里’。”小孟擦擦眼睛,“我只能做这些。”
“这些就够了,”昭阳轻声说,“人在最后时刻,需要的不是大道理,是有人在身边。你给了他那份陪伴,这比任何言语都重要。”
小孟抬起头:“真的吗?我常觉得自己太渺小,什么都改变不了。”
“你改变了他离开时的体验,”昭阳说,“这非常重要。而且……”她顿了顿,“这段经历也在改变你,不是吗?”
小孟沉默良久,然后点头:“是的。我现在更珍惜活着,更懂得什么叫‘当下’。也更能理解我护理的其他病人——他们不是‘病例’,是正在经历人生最艰难时刻的人。”
那次对话后,昭阳开始不定期去医院陪小孟值班——不是做护工,只是在小孟需要说话时当听众。她发现,小孟从这些极端经历中提炼出的智慧,常常比她读过的任何哲学都更直接、更有力。
“昭阳姐,”小孟有一次说,“我发现,人面对死亡时,最放不下的不是钱、不是成就,是关系——没和解的关系,没表达的爱,没完成的承诺。这让我想,活着的时候,就该把这些事做好。”
这句话成为昭阳下一场沙龙的主题:“如果我们知道何时离开,我们会如何生活?”
随着主动结缘的范围扩大,昭阳的世界变得更加丰富多元。
她结识了菜市场那位总把最新鲜蔬菜留给老顾客的刘姐。刘姐说:“我卖菜三十年,看着孩子们长大、成家、带孩子来买菜。这不只是生意,是缘分。”
她认识了凌晨四点开始扫街的清洁工老吴。老吴说:“我把街道扫干净,早上第一个出门的人看到,心情会好些。城市醒来时应该是干净的,像人起床要洗脸。”
她在公交车上遇到每天坐同一班车去福利院做义工的退休工人张伯。张伯说:“我没啥文化,但我会包饺子。给那些没家的老人包顿饺子,看他们吃得香,我就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每个人的生活哲学都从具体的生活中生长出来,带着泥土的气息、汗水的咸味、朴素的善意。昭阳发现,她不再需要刻意“教导”什么,只需要聆听、好奇、尊重,智慧就会在对话中自然流淌。
而她从这些相遇中获得的,远多于她给出的。
她开始在一本新的笔记本上记录这些相遇,不是为写作积累素材,是为自己的心灵存档。她给笔记本取名《众生之光》。
某天晚上,她翻看笔记,读到老赵说的“手艺是根”,马师傅说的“碗太满汤会溢”,小孟说的“关系最放不下”,刘姐说的“这是缘分”,老吴说的“城市要洗脸”,张伯说的“包顿饺子”……
这些朴素的话语像一块块拼图,拼出了一幅比她原先理解更广阔、更扎实的智慧图景——不是高悬在上的理论,是扎根于生活的实践;不是逃避痛苦的超然,是在苦难中依然保持的善意;不是独善其身的修行,是与他人共在的担当。
女儿看到她在写笔记,凑过来:“妈妈,你在写什么?”
“在写妈妈认识的新朋友们说的话。”昭阳把女儿抱到腿上,“他们教会妈妈很多。”
“那妈妈也教会他们吗?”
昭阳想了想:“妈妈只是听他们说话,然后说‘我懂了’或者‘谢谢你告诉我’。有时候,被人懂得和感谢,就是一种帮助。”
女儿似懂非懂,但说:“那我明天要去谢谢赵爷爷,他修的路我走得很稳。”
昭阳心头一暖。善缘的种子,已经在下一代心中发芽。
图书馆的沙龙,昭阳开始邀请这些“圈外人”来分享。
老赵讲“手艺人的心安”,马师傅讲“信仰与日常的平衡”,小孟讲“陪伴死亡教会我的活着”,刘姐讲“菜市场里的人情冷暖”。每场沙龙都挤满了人,因为大家发现,这些普通人的故事,比任何理论都更贴近生活、更打动人心。
一位白领听众说:“我总在追求更高的职位、更多的收入,但老赵说‘手艺是根’,让我突然想:我的‘手艺’是什么?我有什么是真正扎根的?”
一位大学生说:“小孟姐说‘关系最放不下’,让我给三年没联系的母亲打了电话。我们哭了,也和解了。”
一位中年人说:“马师傅说‘碗太满汤会溢’,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填满生活——填满工作、填满社交、填满消费,却从没留空。我开始每天留一小时什么都不做,只是发呆。奇怪的是,效率反而提高了。”
昭阳坐在听众席,看着这些分享如何触动他人,心里充满感激。她明白,自己不再是一个“智慧的输出者”,而是一个“连接的搭建者”——在不同世界、不同经验、不同智慧之间搭建桥梁,让光照亮光,让智慧激活智慧。
沙龙结束后,馆长感慨:“昭阳,你打开了图书馆的新可能——不仅是知识的仓库,是不同生命经验的交汇点。”
回家的路上,昭阳想起外婆常说的一句话:“一个人吃饭不香,一群人吃饭才有滋味。”智慧也是如此,独自领悟虽好,但在与他人的真诚相遇中,会变得更加丰厚、更有生命力。
她看着城市璀璨的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正在生活、正在思考、正在给予也正在接受的人。她曾经以为自己在传递光,现在明白:光本就在每个人心中,她只是参与了彼此照亮的网络。
而这张网越大,光就越亮;善缘越广,智慧就越深。
真正的广结善缘不是有目的地积累人脉,而是以开放之心与每一个相遇的生命真诚对话,在差异中看见共通的人性,在平凡中发现不凡的智慧,在给予与接受的双向流动中,让善的种子随风飘扬,落在一切可能的土壤上。
昭阳在广结善缘的过程中,逐渐意识到单靠一个人传播智慧是有限的。那些被她连接起来的人们,是否也能成为新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