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也坐到床边,这才感觉到浑身酸痛。
“叔,饿不饿?我出去弄点吃的。”林墨问。
陈启明摆摆手:“别出去了。”
他说着,从帆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几个苞米面饼子,还有一块咸菜疙瘩。饼子已经硬了,咸菜也干巴巴的,可两人就着暖壶里半温不热的水,还是吃得津津有味。
吃饱了,林墨想去打点热水洗脚,被校长叔拦住了。
“别出去了,”陈启明压低声音,“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看见街角有人影晃。”
林墨心里一紧:“是盯梢的?”
“说不准。”校长叔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锐利的光,“那帮人挨了枪子,不会就这么算了。今晚咱俩住一个屋,你睡床,我睡地上。”
“那不行,叔你睡床……”
“别争了,听我的。”陈启明语气不容置疑,“我打地铺习惯了,朝鲜雪地里都睡过,这算啥。”
他不由分说地从床底下抽出一床备用的被褥,铺在地上。那动作利索得很,一看就是老行伍出身。
林墨拗不过,只好作罢。
夜里,招待所安静得吓人。偶尔能听见楼下街上传来零星的脚步声,还有远处火车的汽笛声——黑河区有个小火车站,每天晚上都有列车经过。
林墨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白天那些画面:干校铁丝网上挂着的铁蒺藜,苏文哲那张布满泪痕的脸,还有那一枪打出去时枪口的火焰……
他翻了个身,听见地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校长叔也没睡着。
林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见地上的被褥在动。校长叔在翻身,翻得很频繁,隔一会儿就翻一次。他好像一直在叹气,很轻很轻的叹气,叹得人心里发酸。
林墨知道他在想什么。
想那个叫苏文哲的老战友,想那两根冻掉的脚趾头,想今天那一枪到底会带来什么后果。
“叔,”林墨忍不住小声开口,“你睡了吗?”
地上安静了片刻。
“没。”校长叔的声音很低,“你也睡不着?”
“嗯。”
又一阵沉默。
“小林,”陈启明忽然问,“你今天开枪的时候,怕不怕?”
林墨想了想:“当时没觉得怕,就是……就是觉得非开不可。不开那一枪,他们真能打死人。”
“嗯,”校长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开得好。拿枪的就该这样,该开枪的时候,手不能软。”
“叔,”林墨犹豫了一下,“明天……咱们真能行吗?那可是区里的官……”
“官?”陈启明冷笑一声,“多大的官,也得讲道理。再说了……”
他没说下去,但林墨听出了弦外之音。
再说了,校长叔手里,肯定还攥着什么牌。
天刚蒙蒙亮,林墨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校长叔已经起来了,正坐在窗前,就着晨光擦拭林墨那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管、枪机、弹仓,每一处都擦得油光锃亮。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
听见动静,陈启明回过头:“醒了?收拾收拾,咱们走。”
林墨赶紧爬起来,用暖壶里最后一点水洗了把脸。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人也清醒了。
两人下楼退了房。前台还是那个胖大婶,她接过钥匙,看了两人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啥也没说。
吉普车发动时,东边的天空才刚泛起鱼肚白。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起扫大街的环卫工,拖着大扫帚,“唰——唰——”地划破清晨的寂静。
“去哪儿,叔?”林墨问。
“区革委会。”陈启明报了个地址。
林墨心里一紧。区革委会,那可是整个黑河区最高权力机关。校长叔这是要……硬碰硬?
车子穿过几条冷清的街道,最后在一座大院前停下。
这院子气派。高墙,大铁门,门两边还立着石狮子——虽然狮子的脑袋在破四旧时被砸掉了一半,可剩下的半拉身子依然透着股威严。大门上方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黑河地区革命委员会”。
字是楷书,写得方正正,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权威感。
林墨把车停在路边一棵老榆树下。他熄了火,手握着方向盘,手心又开始冒汗。
陈启明推开车门,下了车。他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这褂子昨天在干校滚了一身土,今早他特意在招待所可劲掸了掸,虽然没完全掸干净,但至少看起来干净整齐了些。
他就那么站在车边,抬头看着那块牌子,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他转过身,对林墨说:“你在这儿等着。”
“叔,我跟你进去。”林墨说着就要下车。
“不用,”陈启明按住车门,“你在外头守着车,看着点动静。万一……万一有什么不对劲,你开车先走,别管我。”
“那不行!”林墨急了。
“听话!”陈启明的语气严厉起来,“这是命令!”
林墨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敢再争。他看着校长叔挺直腰板,迈开步子,大步走向那扇大铁门。
门口有岗哨,是个年轻的卫兵,背着半自动步枪。他看见陈启明走过来,抬手拦了一下:“同志,找谁?”
陈启明掏出介绍信:“找崔副主任,崔卫东。”
民兵接过介绍信看了看,又打量了陈启明几眼:“有预约吗?”
“没有,但崔副主任认识我。你就说,陈启明来了。”
民兵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门岗的电话摇把摇了几下,接通后他低声说了几句,挂断电话后,态度明显恭敬了许多:“崔副主任请您进去,二楼最东头那间办公室。”
陈启明点点头,走进大院。
林墨坐在车里,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铁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长得像一年。他不停地看表,看一次,才过去五分钟,再看一次,又过去三分钟。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校长叔进去干什么?那位崔副主任会买账吗?万一谈崩了怎么办?干校那个刘队长会不会已经知道了消息,正往这边赶?
或者人家早做了安排?
必竟电话要比车轱辘快得多!
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转得他心慌意乱。
就在这时候,大铁门又开了。
陈启明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林墨定睛一看,那是个约莫四十多岁的男人,中等个子,面皮白净,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他脸上堆着笑容,正侧着身跟校长叔说着什么,态度恭敬得甚至有些谦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