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罩年轻人看了他一眼，纹丝没动。
尖下巴民警又往前逼了半步，警棍的尖端几乎指着口罩年轻人的胸口：我最后说一遍……”
那个壮实的年轻人从棉袄的内兜里掏出一个皮夹子，翻开，亮出来。里面一张红色的硬卡证件，上面印着烫金的徽章。他单手举着证件，举到国字脸民警眼前：看好了，奉命执行军事任务！
国字脸的手指僵在了枪套上，尖下巴民警手里的警棍垂了下去。
可那僵持只持续了一瞬。
国字脸的手指在枪套上停住却并没有离开：同志，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可那股子硬劲儿还在，军是军，警是警。你们部队不应该插手地方的治安案子。
这几个人打了人，我们依法传唤，请你们别越界！
尖下巴民警也缓过一口气来，声音虽然还带着颤音，可语调已经高了不少。手里那副铐子哗啦又抖开了：对！我们是正常出警，现场有伤者，有目击者，我们按程序执法！请你们不要阻碍执法，否则——
他边说边把警棍插回腰后，手往腰侧一探——五四式的枪柄从枪套里抽出来，虽然枪口朝下，可那个姿势已经把意思摆明白了。
否则我们有权采取措施！如果你们执意阻碍执法——这是要上军事法庭的！同志，别把事情闹大了！他喊得嗓子都劈了，可军事法庭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莫名其妙地带了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他知道自己有问题，可他赌对方不敢真动手。
国字脸也硬巴起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枪口压着往下，像两头炸了毛的狮子，腰板挺得笔直。尖下巴民警额角有一层细汗，冲着口罩年轻人吼了一句：让开！我今天非要带走这两个人不可！谁来都不好使！
口罩年轻人看着两把枪，不但没有后退，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嘴里还带了戏谑。
正常执法？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正不正常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功夫，他的身子动了。
国字脸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劲风扑到面门上。他本能地想抬枪口，可手腕子一紧——像被一条冰冷的铁链缠住了。他低头一看，口罩年轻人的三根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捏在了他的枪身中段，拇指卡在套筒和握把之间的缝隙里，另外两根指头顶在扳机护圈的下沿。那只手的力道奇大，国字脸整条胳膊都麻了，五四式手枪像焊在了对方掌心里，想扣扳机扣不动，想抽回来抽不出。
紧接着，口罩年轻人的左手从下面托上来，掌心往国字脸握枪的右手虎口处一顶一推，四指顺势往枪柄上一裹——咔嚓一下轻响，套筒后座被拇指一带，枪膛里的那颗子弹退了出来，扑的一声落在雪地里。
枪，已经不在国字脸手里了。
尖下巴民警刚把枪举平，就看见同伴的枪脱了手，他手腕一转就要把枪口对准口罩年轻人——可那道壮实的身影比他的动作更快。
口罩年轻人的壮实同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他侧面，一只大手从外侧探进来，五指张开，像扣篮球一样扣住了尖下巴握枪的手背。他的大拇指压在击锤上往下一按，食指扣住扳机护圈往外一带，尖下巴的食指顿时悬了空，扣不下去。另一只手从他腋下穿过，托住枪身底部往上一抬一旋——手枪在空中打了个转，枪口调了个方向，稳稳地落在那人掌心里。
两把枪，前后不到四秒钟，全换了主人。
口罩年轻人把缴来的枪插在自己后腰上，又从雪地里捡起那颗退出来的子弹，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看了一眼，然后揣进了兜里。
国字脸的脸已经白了。他抬着空空的右手，五根手指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指节僵硬，像五根冻坏的胡萝卜。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只挤出来几个含混的音节：你……你……
你们在执法，口罩年轻人的声音变得凌厉无比，我们也在执行任务。咱们的任务冲突了，军令大如山，所以，今天得委屈两位了！
你们的枪我们暂时保管，让你们局长亲自到军区特勤处去领。
尖下巴民警往后踉跄了半步，脚后跟踩进一个雪窝子里，差点摔倒。他扶着旁边的树干才站稳，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同……同志……刚才都是误会……军事任务优先，要不这样，这两个人你们带走，我们就把那三个带走……枪你还给我们？
熊哥被铐住的双手还背在身后，铁圈勒进腕骨，一圈白痕在冷风里发着红。丁秋红跑过去，手忙脚乱地想去掰那个铐子，可怎么也掰不开。壮实的小伙走过去，从兜里掏出刚缴的那副手铐钥匙，咔嗒两声，铁圈弹开了。熊哥的胳膊垂下来，手腕上留下一道紫红的印子。
口罩年轻人的目光从那道印子上扫过去，脸上的表情丝毫没有因为对方的让步而缓和：“你们的执法过程我们全程看到了，我们会向我们的上级如实报告！你们的枪我们也扣定了，那三个人我们也要带回去审查，你们最好想清楚今天事件的后果！”
两个警察没有想到这两个便装小伙这么强硬！
但他们已经失去了硬来的资本，不是手里没了枪，是对方嘴里“特勤处”三个字，普通群众或许不知道那三个字代表什么，但他们懂。
国字脸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可对上口罩年轻人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含混的气音，然后咽回去了。
尖下巴民警扶着树干，又看了一眼自己和国字脸空荡荡的枪套，嘴唇哆嗦了两下，艰难地挤出一句：……走吧。
两个人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白桦林外的马路拐角。
口罩年轻人转过身，走到熊哥面前：“对不起，我们之所以出来的晚，是想看看两位的身手……让你受委屈了，回去后我们会自请处分！
然后又转向林墨，啪地并腿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同志，让你们受惊了。
壮实同伴也跟着敬礼：“我们是军区特勤队的，奉命执行对你们的保护任务。这三个人，我们带回去，相关的涉事民警，军区会跟地方公安对接处置。”
林墨注意到他粗大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是常年握枪、高强度训练的手。
光头和蛤蟆镜被从树根底下薅了起来，胖子还趴在雪堆里，刚才被掀翻那一下摔得不轻，这会儿正哼哼唧唧地往外爬，抬头看见口罩年轻人走过来，浑身的肉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大哥……大哥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
口罩年轻人没理他，冲壮实同伴一抬下巴：拷上，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