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把地图铺在膝盖上，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等高线，那些标着红圈的地点。
他看见了第七观测点，看见了老黑山，看见了那片他和熊哥曾经“麻达山”的地方。
到达黑河，已经是傍黑时分。
军区的大院里，灯火通明。
车子停稳，一个穿军大衣的年轻参谋从楼里迎出来，后边还跟着上次一起并肩作战过的连长刘向东。
“林墨同志、老赵，司令员在办公室等你们。”年轻参谋看了一眼黑豹，补了一句：“它就是黑豹吧？在咱们军区可是出了名了。”
三人跟着年轻参谋上楼。
走廊里铺着褪色的红漆地板，水磨石台阶被踩得发亮，两边的墙上贴着“备战备荒为人民”、“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军民团结如一人”等标语。
走廊拐角还贴着一张“向雷锋同志学习”的毛主席题词。
最里头那扇门开着，门框上钉着一块铜牌——“司令员办公室”。
参谋敲了两下门框：“司令员，林墨同志来了！”
屋里不大，靠墙立着一排文件柜，柜门上的绿漆已经剥落了大半。一张旧木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军人，脸膛黑红，两鬓花白，身上是件半旧的军大衣，领口的红领章却锃亮。
司令员抬起头，看了林墨一眼，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站起身伸出手：“你就是林墨同志？”
“是。”
“坐。”司令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等林墨坐下，又把目光移向刘连长和赵排长他们：“你们也坐。”
他把手边一份文件推过来，封面上盖着省军区的大红戳：“省军区命令，你们这次进山的任务，有以下方面：第一，再次找到那架失事飞机，判断航向，进而找到机场！第二，找到鬼子留下的金矿！”
他把文件又推近了一些：“林墨同志，你在那片山里待过，省军区首长点名要你参与行动。
根据上级指示：授予林墨同志军籍，暂任执行任务的连队副连长！协助刘向东同志执行此次任务！”
年轻参谋拿过来一套崭新的军装，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林墨面前。
“另外，省军区还从冰城派了一个姓孙的副营长和你们一起行动！”司令员迟疑了一下，接着说：“具体行动由你们调度、指挥，但孙副营长的意见你们也要重视！”
林墨和刘向东对视了一眼，都在传递同一个疑问：这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怕林墨的刘连长误会，司令员又补了一句：“孙副营长下派是他自己申请的。”
林墨心里莫名地一动。
第二天一早，刘连长带着林墨检阅了部队。
这是一个加强连，三个排，再加上工兵排、辎重排、连部直属通讯班、卫生班，一共一百五十多人。战士们站成几排，穿着崭新的军大衣，背着枪，腰板挺得直直的。
刘连长站在队列前面，声音洪亮：“同志们，这位是林墨同志，新任副连长。他在山里跟老毛子干过仗，熟悉那片地方，这次进山，他就是我们的向导，也是此次行动的副指挥官！
都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战士们齐声喊道。
林墨站在队列前面，看着那些和自己一样年轻的脸，庄重地敬了个礼。
接下来，他将带领着这些战士进山，不但要完成任务，还要安全地把他们都带出来！
这时，从办公室慢悠悠地走过来一个三十来岁的人，背着手，穿着一件崭新军大衣，上衣口袋别着钢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刚从机关办公室出来下基层视察的干部。
这人虽然也穿着军装，可他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军人的英武气概。
他的脸保养得不错，白白净净的，不像常年在野外摸爬滚打的人，颧骨不高，下巴圆润，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子精明——但那精明又不是战场上千锤百炼出来的果决……
年轻参谋为刘连长和林墨介绍：“这位是从省区军派下来和我们一起行动的孙成才副营长。”
孙副营长上下打量了林墨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撇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你就是林墨？听说你在山里跟老毛子干过仗？”
林墨点了点头：“是。”
孙副营长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很冷：“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可这深山老林，不是靠冲劲就能闯过去的。”他顿了顿又说，“我在省军区待了快十年，什么材料没见过？你们这些年轻人，不要立了点小功就翘尾巴。”
林墨不明白，明明是头一次见面，这个孙副营长为什么冲自己夹枪带带棒的？
此外，这个孙副营长说话的派头、脸上的微表情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林墨没说话。
孙副营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刘连长压低声音：“别跟他一般见识，他级别比咱们高，又是上级机关下来的，可能倚老卖老惯了，咱们干咱们的，别操理他。”
林墨点了点头：“是，连长。”
他看一眼远处的莽莽山影向刘向东提议：“连长，我有个想法？”
“进山的路咱们都走过。军车只能到林子外围，再往里全是沟和梁，大雪封山，车辆寸步难行，人的负荷也有限，一百多号人的弹药、粮食、帐篷，还有电台等那些装备，光靠辎重排肩背手扛，走不到一半路人就没力气了。
我建议向林场借一批马匹，进山后物资由牲口驮或者用马拉爬犁，战士省下体力，也可以提高效率。”
看刘连长点头，年轻参谋说：“行，我立即协调！”
连队开拔的时候，孙副营长看到队伍中混入一队马匹，眉头皱了下：“咱们是机动部队，带这么多马匹算怎么回事？这是谁的安排，为什么不向我汇报？”
刘向东接话：“报告孙副营长，这是我和林副连长共同商讨的决定，我接到的命令是：我和林副连长负责具体执行任务，而您在大方向上予以监督和指导……”
孙成才脸上虽然不好看，却也没再叽叽歪歪。
但他的做派，让人很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