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旧礼,非京城人氏进京为官,若死在任上,也会有子侄扶灵归乡,埋入祖坟,也是魂归家乡之意。
只是叶氏被抄家流放八年,江州乡下的祖坟纵在,八年无人照管,怕早已荒了,这十一具棺木送回去,也未必有处安葬。
二则,北地军夺取天下,是君、叶两家一同举兵,待到推举新君,纵不选叶家的人,这天下也有叶家一份,也就是说,往后叶氏会在京城扎根。
乡中无人,坟茔迁回去仍是无人照管。
片刻间,叶牧也想到此节,连连点头:“老七所言有理,只是这是族中大事,等回去再与三叔公商议。”
这几年在北地,叶三太爷跟着打拳,又有好药滋补,虽身体康健,只是他为长者,今日这祭拜之事也就没有同来。
叶松也知道,这件事上头还有两代长辈,不能就此定下,点头应下。
寻到冤死亲人的遗骨,叶氏族人心情稍缓,案子还需寻找八年前的线索,暂时不能审理,倒是君渊的遗骨先要找回。
君钰廷让何跃又将当初得知君渊埋骨处的事说一回,沉声道:“父帅有功于大历朝廷,不止冤屈而死,身后还被如此对待,若只是我们前去将父帅遗骨启出,又岂能让父帅冤情大白于天下?”
“对!”叶松立刻点头,“埋骨之处,狗皇帝是最清楚不过,我们携他同去,令他在墓前认罪,才能安元帅之灵。”
叶景珩沉吟:“如今我们夺取天下,要启元帅遗骨当为国事,我们先审慕崇宗,确定元帅遗骨当真在那里,再定下日子,张贴告示,到时押慕崇宗同往。”
这告示贴出去,必然会有百姓跟着前往,亲眼看到君渊的遗骨,对慕崇宗此人自有评判。
这也是诛心之策。
众人点头。
慕崇宗自被押入天牢,成天惊恐不安,但有风吹草动就会惊起,疑是要将自己提去斩首,再加上天牢中的饮食本就极差,两个月下来,整个人变的苍白削瘦。
众人看到他这副模样,心中都是百味杂陈,堂堂一个皇帝,贵为天子,统率万民,如今却落得一个阶下囚的下场,当真不知道该说他可恨,还是可惜。
不用刑讯逼供,慕崇宗听何跃说出镇魔崖三字时,原本就苍白的脸顿时变的惨白,整个人不自觉的颤抖,原本凭着一代帝王的尊严还不肯跪下的双腿再支撑不住,颓然软倒,伏在地上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好半天,才微微点头:“是,是在镇魔崖下。”
得到肯定,君家兄妹都是心中抽痛,兄弟两人红了眼眶,咬牙忍住冲天的怒意,姐妹两人却忍不住落下泪来。
地方得到证实,因再过几日就是冬至,正可祭祖,君钰廷禀过君夫人,也就将事情定在这日。
叶松立刻写了文书,命人传抄,不止在京城张贴,也往各处州府送去。
新朝将建,若是君家兄弟中的一个登基,君渊为新帝生父,是要追封的,这可当真是一件大事。
于是,冬至前两日,就已有旁处州府的百姓进京,京中客栈一时爆满。
到了冬至这日,君氏全家缟素,随行众人也皆穿素服,各乘车马,带着一具棺木,押着慕崇宗,出城向北而行。
这是大历朝皇陵的方向。
百姓见状,都是低声议论,默默在后跟随。
只是接近皇陵,队伍却又拐一个弯,绕过皇陵,走上旁边荒凉的小路。
皇陵依山傍水,坐北朝南,这小路绕过皇陵东侧入了山,入山十余里,再折而向西,之后便看到一处断崖,因崖顶怪石上有一尊借石雕成的真武大帝,真武大帝又称荡魔天尊,故而这处断崖就被称为镇魔崖。
实则不管是雕刻的真武大帝,还是镇魔崖的名字,都是为了守护一方太平,而此时镇魔崖下却多出一根一人抱的石杖,深深插入一座石坟中。
这是什么?
跟着前来的百姓瞧见,一时纷议。
这里与皇陵极近,平日有护陵兵马看守,寻常百姓轻易不会来这里,可是那石坟、石杖一看就是新造,显然与断崖上的真武大帝没有什么关系。
所有人员从入山就弃车步行,君钰廷也只坐着一抬滑杆过来,看到那石杖,脸色就已变白,双手紧握成拳,努力深吸几口气,这才向君少廷道:“少廷,你……你去瞧瞧。”
君少廷点头,缓步上前,仰首望去,只见石杖上分明雕着“伏魔杖”三字,下方小字竟是一篇《楞严咒》。
《楞严咒》,可是降魔辟邪的经文。
君少廷眼底压着怒火,转头向君钰廷点头。
君钰廷咬一咬牙,冷声吩咐:“将慕崇宗押上来!”
从登山起,慕崇宗被从囚车里带出来,因后边随行许多百姓,恐中间夹有慕氏余党,就由叶景辰和叶浩宇亲自押着,此时闻唤,拖着将人押了过去,同时伸脚,将他踹倒在石墓前。
君钰廷冷冷向他注视,一字字道:“慕崇宗,你自己说,这石墓中葬的是谁?”
到了这里,慕崇宗脸色也是一片苍白,张几次嘴,终于低声道:“这……这里葬的,是……是君……君渊,君元帅……”
当真是君元帅?
虽说从看到告示,就知道今日是来启君渊遗骨,可是听说这石墓里就是,众百姓顿时一阵纷议。
时人点穴,必得选风水极佳的地方,可是这座石墓却是在一处断崖下不说,墓上还竖着一道石杵,纵不认识石杵上的字,也知道不是什么吉祥之意。
君夫人虽已听何跃讲过,可是看到这等情形,也是心中大痛,上前一步,指着慕崇宗喝道:“我家元帅数十年征战,又守边十余年,大小战绩无数,为大历守护疆土,又是哪一点对不住你,要你如此待他?”
是啊,君元帅哪一点对不住朝廷,为什么要将他葬在这里?
众百姓也是乱纷纷的喝问。
听到百姓的呼声,慕崇宗的脸更白的没有一丝血色,撑着身子抬头,向君夫人一望,强争道:“正是……正是君元帅征战骁勇,才……才将他葬在皇陵之后,以期他身故后仍能守护皇陵,保……保我大历江山万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