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本家的老樱花树还没开。
美穗夫人坐在廊下,手里攥着一封从神社送来的信,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信上写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宫本无量大人这次相亲又没成。
对方是夜京城绸缎商家的女儿,家世清白,性子温顺,据说还读过几本汉学。
结果见面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无量就把人家姑娘吓哭了。
“为什么?”
美穗夫人把信纸往矮案上一拍,吓得廊下晒太阳的三花狸奴一溜烟蹿上了樱花树。
“人家姑娘问他平时有什么爱好,他说‘练刀’。姑娘说那挺好,他又补了一句‘除了练刀,没什么好说的’。然后就不说话了,就那么坐着,坐了一炷香。”
美穗夫人深吸一口气。
一炷香。一句话都没有。
宫本无量虽生得相貌堂堂,但可没有达到让一个姑娘盯着他的脸看一炷香的程度…
宫本那由他坐在对面,正用一块麂皮擦拭他那把从不离身的太刀。
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局促地回应着自己的夫人。
“那孩子从小就不太会说话。”
“不太会说话?!!!”
这样一想,无量和那由他的脾气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美穗夫人感觉头大,虽然嫁进宫本家她就有这个觉悟,但真遇见了,还是感觉绷不住。
“那由他君,武士是武士头领。
他见了幽芳公主都能对答如流,怎么见了姑娘就跟块石头似的?”
那由他把刀放下,想了想。
“也许是不感兴趣,不必太急。”
看那由他一脸淡然,美穗夫人感觉两边的太阳穴嗡嗡的。
“无量都三十好几了。
你三十好几的时候,无量都三岁了!!!”
那由他张了张嘴,想说“那时候不一样”,但看着美穗夫人那双已经开始泛红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你说,是不是我们耽误了他?”
美穗夫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他从小就在道场里长大,除了练刀就是练刀,除了小彩和静马以外也没见过几个姑娘…”
那由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我认识你的时候,也不早了。”
“那不一样。”
美穗夫人摇了摇头。
“那由他君,你是剑圣,那时候已经功成名就了,就算不怎么会说话,想要嫁给你的姑娘也能挤破头啊…”
那由他又沉默了。
这确实…让人头痛。
无量是宫本家的长子,连个媳妇都没有,被人指指点点的,憋闷啊。
“那你想怎么办?”
“我打算明天让无量去神社看看他的姻缘,正好正义也在神社,让他顺便去看看弟弟。”
那由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神社里女孩子多,让无量多认识认识人也好。
“行。”
那由他朝着道场走来,宫本无量正在练刀。
灰色道服被汗水浸透,贴在宽阔的脊背上。他左手太刀、右手胁差,双刀交替斩出,每一刀都带着凌厉的破风声。
自从世界武道会回来后,他就一直保持着这种近乎自虐的训练强度。
“无量,明天去一趟神社。”
看着宫本无量疑惑的神情,那由他叹了口气补了一句。
“顺便看看正义怎么样了。”
无量想了想,点了点头。
确实有段时间没见正义了,上次去神社还是上个月的事。
紫清子那个巫女长,脾气比他还大。
一听到自己想让正义练回二天一流,还会和他吵架,正义和香子都拉不动她。
要是正义能回宫本家就好了。
一晚上没睡,第二天一早,无量拎着一盒水信玄饼出了门。
那是正义最喜欢的东西。
夜京城集市上那家老铺子做的,用山泉水熬的寒天,晶莹剔透得像一块琥珀,买的人也多。
虽然无量是觉得华而不实啦,但空着手去看弟弟不太好,于是还排了小半个时辰的队。
到神社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穿过鸟居,走过长长的参道,在偏殿门口停下。
无量正要抬手敲门,里面却先传出一个声音。
“进。”
无量推开门。
偏殿里坐着一个人,他抬起头来,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反光很显眼,嘴角扯出一个让无量非常不爽的笑容。
“哎呀,这不是我们的武士头领吗?”
是渡边光。
无量站在门口,手里的水信玄饼差点掉地上。
“怎么,很意外吗,我也是紫神社认可的神职好吧…就巫术来说,清子和香子都不一定是我的对手。”
光把纸往旁边一推,双手托腮,歪着头看宫本无量,还在笑。
“听宫本剑圣他们说你最近在相亲?”
看着宫本无量阴沉的面色,光笑得更灿烂了。
“呵呵,果然呢。
我们的武士头领三十好几了,连个媳妇都没找到。”
无量深吸一口气,也不客气地回敬。
“你一个长子也没媳妇,还好意思笑我?”
反击很成功,光的笑容僵了一瞬,最后只是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比你年轻。”
“年轻有什么用?”
无量冷冷地说。
“就你这身体,我活得肯定比你久。”
这话戳中了光的痛处,他闭上了嘴,开始瞪宫本无量。
正好无量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今天可不是来看这个阴阳怪气的家伙的。
“不说这个了,正义呢?”
“哦,他呀,一早就出去了…陪清子小姐和香子小姐去进仪式用品了,没个大晚上的回不来。”
听到这话,无量明显有些失望。
“什么,他们不是上个月不是刚买过吗?”
“哦?上个月可是良辰吉日,祈福的人多不是很正常~”
光挑了挑眉,那表情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不会吧宫本无量,你上个月也来过呀?”
无量没有说话,但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下。
光看在眼里,口轻飘飘地说道。
“所以有备无患嘛…仪式用品这种东西,多备一些总没坏处。”
“这…好吧。”
看见宫本无量垂下眼睑,不再追问,光一瞬间有点可怜他了。
好险,差点就说出真相了呢。
紫清子不想让正义和无量见面。
因为正义每次见完无量,都得为这个专制的哥哥收拾心情,说不定还得道歉。
她不想让自己的武士再受这种委屈。
今天是宫本那由他和美穗夫人委托他占卜姻缘的,紫清子自然知道宫本无量要来,才把正义支了出去。
光要是直接告诉无量,神社那两位巫女非得罚他抄一个月经文不可。
“行了行了,把手伸过来。”
无量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腕递了过去。
光的赫眼亮了起来。
猩红色的光从他瞳孔深处漫上来,像两簇暗火在燃烧。
偏殿里安静了几秒。
光完成了宫本剑圣他们的委托。
“不错嘛。”
无量心头一紧。
也不知道自己的姻缘会不会让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失望。
“怎么说?”
“倒不是孤独终老。”
光松开他的手腕,赫眼褪回黑色。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案上那盒水信玄饼上。
无量愣了一秒,然后他明白了。
“这盒水信玄饼是我给正义买的。”
“正义今天又回不来。”
光理直气壮地说。
“放着也是放着,我替你吃。”
“渡边光——”
眼见宫本无量要打人,光装模作样地往后退了退,脸上全是促狭。
“哎呀哎呀,武士头领要对神社的占卜师动手啦,传出去多不好听。”
无量攥紧了拳头,但想到母亲大人那双期盼的眼睛,他松开了。
“…吃不死你。”
“多谢。”
光打开盒子,拿起一块水信玄饼,慢悠悠地咬了一口。晶莹的寒天在他齿间裂开,清甜的糖浆流出来。
“嗯,好吃。”
无量耐着性子等他吃完。
“赶紧说。”
也不拖了,光放下手里的签子,舔了舔嘴角。
“离鬼樱国比较远而已,顺其自然就好。”
太好了…
想到不会再被母亲大人催婚,宫本无量的心情好了不少。
“那具体是谁?在哪里?什么时候?”
“不行哦,你的水信玄饼只能透露这些。”
光往后一靠,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说得太多,这结果就不灵了。”
“你耍我吗!!!”
无量猛地站起来,正要一把揪住光的衣领打他的时候,一个声音厉声喝住了他。
“出息了啊,宫本无量。
渡边光可是紫神社正儿八经的神职,你打他也不知道幽芳公主回怎么处分你!!!”
“可恶!!!”
她说得对。
宫本无量回过头去看声音的主人
深色和服,高束的长发,腰间佩着一柄太刀。
是柳生静马。
正巧,柳生静马也对上了宫本无量的眼睛。
两个人隔着参道,对视了两秒。
光从偏殿里探出半个脑袋,显然柳生静马出现的时间,他算得也叫个正正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