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出了那几个老者。
领头的是宜宾商会会长文老先生,今年七十有三,前些年纱纺厂开业时他来贺过喜。
旁边那位是南溪县的老秀才,姓周,教了一辈子私塾,他的孙子在六团当兵,去年荣县血战时阵亡了。
文老先生颤巍巍上前,拱手道:
“张师长,老朽等闻知师长今日回宜,特来码头迎候。师长不辞辛劳,远涉重洋,为我川南黎民操持生计,老朽等感佩之至……”
他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张阳扶住他:“文老先生,您这么大年纪,何必亲自来。”
文老先生摇头:
“该来的,该来的。”
他回头指着那几个举旗的老者。
“周老先生,他孙子去年在荣县没了,六团贺团长的兵,硬是跟杨子惠的部队拼了七天七夜。周老先生说,他没别的本事,就想来看看张师长……”
张阳沉默片刻,走到那个周姓老秀才面前。
老秀才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瘦削的脸上皱纹纵横,眼神浑浊却透着某种执拗的清明。他见张阳走过来,有些手足无措,纸旗差点脱手。
张阳轻声道:
“周老先生,令孙的事,我听说了。他是个好兵。”
老秀才嘴唇颤抖着,半晌才挤出声音:“师长……我那孙儿……”
“我听说,他走得很英勇。”
张阳有些心酸地说。
老秀才老泪纵横,弯下腰,深深作了一揖。
张阳扶住他,没有说话。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只听得见江风和远处隐约的锣鼓声。
冯承志站在林婉仪身边,仰着头,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一幕。
他不完全明白大人们在说什么,但他知道,他的张叔是个很厉害的人,是个被很多人尊敬的人。
他悄悄拉了拉林婉仪的衣角,小声问:“林姨,张叔是不是哭了?”
林婉仪没有回答。
她看着张阳的背影,看着他在人群中一个一个地说话,一个一个地点头,一个一个地扶起那些弯腰作揖的老人。
她想起那年杨柳巷的枪声,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他那一脸惊恐的神情和狼狈的景象。
她忽然有些恍惚。
三年了。。。
张阳跟着刘青山和陈小果往师部走。
司令部还是老样子,青砖灰瓦的三进院落,门口站着两名哨兵,见张阳过来,啪地立正敬礼。张阳点点头,大步跨进门槛。
穿过第一进院子的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
树下那张石桌石凳还在,桌面上刻着的棋盘纹路已经模糊了。
“师座?”刘青山在后面轻声唤他。
张阳回过神来,继续往里走。
第二进院子东厢房是作战室,西厢房是参谋处。
几个年轻的参谋正趴在桌上画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到张阳,慌忙站起来敬礼。
张阳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忙。
第三进院子是师长办公室兼住处。北屋五间,正中是会客室,东边两间是办公室和书房,西边两间是卧室和浴室。
院子很大,种着几丛竹子,此时竹叶也黄了大半,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张阳在会客室坐下。
刘青山、陈小果、钱禄、贺福田跟着进来,各自找位置坐下。
小陈给每人倒了杯茶,然后退出去,带上门。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张阳看着面前这几个人。
刘青山还是那副儒雅模样,军装穿得一丝不苟;陈小果瘦了些,眼睛却很亮;钱禄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贺福田精神不错,只是左边脸颊上多了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荣县血战留下的。
“小果,你先说。”张阳开口。
陈小果点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看了一眼,这才开口:
“师座,您走这一年多,川南五县总体还算平稳。工厂那边,纱纺厂又扩了两万纱锭,现在月产能到三十二万纱锭了。机械厂那边,军品车间这个月能出六十支步枪、十二挺重机枪、十五门迫击炮。钢铁厂还在调试,下个月应该能出第一炉钢。”
张阳点点头:“嗯,辛苦你们了,干得很好!。”
陈小果合上册子,沉吟了一下:
“师座,最近几个月,川南各县……出了些新情况。”
“什么情况?”
“鸿党。”
陈小果吐出这两个字,看了看张阳的脸色。
“去年冬天开始,各县都开始出现鸿党的人。最开始是在工厂里,组织工人闹维权,要求涨工资、减工时。咱们工厂是八小时工作制,每月休息四天,工资最低也有六块大洋,比重庆、成都那边高出一大截。他们闹了几回,没啥人响应,后来就消停了。”
张阳端着茶盏,没有插话。
“后来他们转到学校。”
陈小果继续说。
“宜宾中学、自贡师范,都有他们的活动。组织学生开会、演讲,宣传什么……反剥削、反压迫。有几回闹得凶了,学生罢课,我们也没敢硬来,让校长跟他们谈。谈了几轮,最后给图书馆添了些书,又答应增加两成助学金名额,这事才算过去。”
“再后来呢?”张阳问。
陈小果顿了顿:“再后来……他们下乡了。”
屋里气氛微微一紧。
“农村那边,咱们控制力本来就弱。”
陈小果声音放低。
“各县只有一个守备营,几百号人,管不过来那么多乡镇。鸿党的人下去之后,搞什么……农民协会,号召打土豪、分田地。有些穷得叮当响的佃户,听了这话眼睛都红了。”
张阳沉默片刻:
“闹出人命没有?”
“还没有。”
陈小果摇头。
“咱们川南这边,捐税本来就不高,比起刘文辉那时候,轻了不止一半。多数地主也不敢太过分,佃租降了两成,有些还主动给佃户借粮。但也有几家硬顶着的……”
他看了张阳一眼,见张阳脸色铁青,忙补充道:“师座,咱们要不要……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