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做了。”
凯文的声音从树下传来，不紧不慢，像是汇报一项再普通不过的任务，“特拉洛克已经把那个叫作希儿的小姑娘带进了那处幻境。接下来该做什么？”
“继续等呗。”
尘靠在一块光秃秃的岩石上，双臂枕在脑后，语气懒洋洋的，面具上的两点红光在幽暗的世界泡里明灭着。
“看看布洛妮娅和希儿之间的羁绊，会不会化作一辆时速两百公里的大运，把咱们两个撞飞。”
“……”
凯文沉默了两秒，似乎花了一点时间才消化掉这句话里的无厘头。
面对尘这种时不时冒出来的、让人完全接不住的话，他只能说自己确实适应不来。
“不过我也有点好奇，布洛妮娅现在和特拉洛克现在打到哪一步了。”
尘忽然来了兴致，从怀里抽出天刃无诀。
说来也怪，那柄刀只是被他随手一翻，再摊开时，竟成了一块巴掌大的光屏，画面清晰得像是把发生在另一个世界泡里的事情直接搬到了眼前。
“让我来现场直播一下——哦，对了，我记得那只崩坏兽，好像是你的眷属来着？”
他话音刚落，屏幕里便传来一阵强而有力的音乐。
紧接着，一辆银蓝色的摩托从废墟间疾驰而出，车后拖着长长的烟尘，车上的少女正以一种果决到近乎冷酷的姿态，将车头对准那只庞然巨兽，然后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
画面里，特拉洛克那张足以让普通女武神胆寒的脑袋，在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中被撞得稀烂。
扭曲的碎片和崩坏兽的体液四散飞溅，整辆车却只是微微一顿，便在惯性中碾了过去。
“……”
尘和凯文罕见地同时陷入了沉默。
屏幕里，那阵强而有力的音乐还在继续，像一首悲壮的英雄进行曲，又像一场自行车道交通事故的配乐。
“哎呀，凯文，你的眷属好像被交通意外给撞死了。”
尘率先打破沉默，用那种冷漠的语气讲着一个并不怎么好笑的笑话，“让我想想这得扣几分。哦对了，布洛妮娅还没有摩托车驾驶证。”
凯文满脸黑线。
“……这并不是问题的重点。”
他忍住了揉眉心的冲动，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恰好看到布洛妮娅停下车，转身面向那只尚未完全倒下的崩坏兽，右臂抬起，露出隐在装甲下的炮口，“你应该看到了，与她融合的律者核心了吧。”
话音未落，屏幕那端再度响起一声剧烈的轰鸣。
无数道蓝白色的激光炮从少女周身的悬浮炮阵中倾泻而出，将特拉洛克残存的躯体连同它周围一整片废墟全部卷进了绵密的爆炸里。
碎石与火光同时升腾，几乎要将整个屏幕吞没。而布洛妮娅的身影就站在那片爆炎中央，小小的、稳稳的，连头都没有回。
尘看了一会儿，才懒懒地哼了一声：
“火力还行。不过还差点意思。”
他将光屏往旁边一推，天刃无诀重新变回刀的模样，悬在他身侧，他转过头，面具下的红光微微闪烁，像在笑，又像在想什么极远的事情。
“我的目标不是理之律者的核心。凯文，还记得咱俩的计划吗？”
“嗯。”
凯文应了一声，简洁得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他太了解尘了，每当这个人用这种语气说话，后面通常都跟着一句能让他后悔三天的鬼话。
“不过我现在要再加一条。”
尘举起一根手指，面具上那两点红光忽明忽暗，像在笑，“就由你来吊销那个无证驾驶人员的驾照吧。”
“说重点。”凯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早料到他会插科打诨。
“行行行，重点就是，你去把理之律者核心从布洛妮娅那里抢过来。”
尘收起玩笑，语气认真了几分，却依然带着点让人捉摸不透的散漫，“核心并没有完全和布洛妮娅融合，还有机会。”
凯文安静地看了他几秒，最终长叹了一口气，语气里那种无奈已经浓得几乎能滴下来：“我现在有充足的理由，把你送去精神科看看医生。”
尘听完，反而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面具后传出来，闷闷的，像在生锈的铁盒里滚动的石子：
“我的精神状态本来就不好。你可别把我惹急了，要不然，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凯文再次沉默了。因为凯文知道，这话里一半是玩笑，一半是真的。
对于尘的精神状态，凯文也说不上来。
有时他安静得要命，一整天都靠在树根下不说一句话，像一颗被遗忘在阴影里的石头。
那种沉寂不是故作深沉，而是某种近乎病态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倦怠。
有时他又会像刚才那样满嘴鬼话，一句接一句，让人听得不是寒毛直竖，就是觉得脊背发冷。
像是有两个人在同一具躯壳里反复撕扯，谁也没有办法真正说服谁。
但好歹现在的尘还知道正事是什么。他会开玩笑，也会在玩笑之后重新把刀锋对准该去的地方。
“希望在那里，希儿能够认识一下樱。”
尘的目光落向远处，雾气依旧没有散去，灰蒙蒙的一片，像隔着一层脏了的水，什么都看不真切。
他的声音也跟着静下来，像在把一句话从胸腔里慢慢抽出来，“她是一个好姐姐。”
凯文没有接话。
他依然记得樱，记得那个总是守在妹妹身后、把一切风雨都挡在自己背上的女人。也记得那个总是怯怯地抓着姐姐衣角的女孩，名叫铃。
“而你，也从那件事情之后，变得极其不稳定。”
凯文终于开口，声音不轻不重，但每个字都像被仔细挑过，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份属于老友的、略显笨拙的担忧。
尘轻轻笑了一下，没再像刚才那样插科打诨。
玩笑的劲头从他身上彻底退去，像一层被雨打湿的薄雾从他肩头滑落。
“凯文，你和我都一样。咱们两个，没有人会真正释怀一位朋友的离开。谁都不行。”
他顿了顿，像在等自己把这句话消化完，“我没能与你一起送别她，也没能与你一同站在她故乡的樱花树下，去宣告自己的誓言。但我们都有共同的目标——让这个世界，再无崩坏。”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量子之海深处独有的、湿漉漉的冷意。
凯文终于看向他，那道视线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清亮。
尘也回望了他一眼，声音低下来，像在宣布某出漫长戏剧里新一幕的开幕：
“现在，让我们继续期待，故事的下一幕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