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这个家里所有的杯子,杯口都必须朝同一个方向摆放?”
林先生哑口无言。
女人缓步走到他面前,抬手,指尖缓慢拆开西装外套一颗颗纽扣。
“我忍了你三次。第一次是环星的实习生,第二次是你那个开酒吧的朋友,第三次我出差期间,你把人带回这套房子,睡在了我的床上。”
她脱下外套,仔细叠平整,搁在沙发扶手。
“这是第四次。”
女人微微抬头,光滑空白的面部没有任何起伏。
“我不会再忍了。”
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
女人随手从包里抽出一柄寒光利器,张鱼来不及看清全貌,只捕捉到一闪而过的银刃。林城转身狂奔,拖鞋踩滑光滑地砖,重重摔倒在地,刚挣扎着爬起,后领就被女人死死攥住。
银刃反复落下。一下,两下。
男人的惨叫由尖锐迅速转成嘶哑,最后只剩喉咙里湿漉漉的漏气声。
女人直起身,浑身浸透温热血迹,神情却平静得近乎诡异。
她粗重喘息几秒,径直走向衣帽间,一把拽开柜门——
视线直直撞上藏身其中的张鱼。
面部空白的女人动作猛地一顿。
仅仅一秒空隙,足够张鱼出手。
他发力从柜中猛冲而出,肩膀狠狠撞向女人胸口。她手中的餐刀脱手飞落,是环星科技定制款餐刀,刃面还挂着未干的血珠。
张鱼不留给她反扑余地。左手扣死她持刀的手腕向外猛拧,右肘重重顶入她软肋。女人身躯骤然弯折,膝盖重重砸在地板,散乱短发垂落,遮住大半空白脸孔。
整套制伏动作,耗时不足两秒。
他从女人掌心抽走餐刀,后退半步拉开安全距离。
“你是谁?”女人嗓音沙哑,情绪却异常镇定。
“预约保洁。”
“……保洁?”
“订单四小时,酬劳八百通用金。”张鱼低头扫了眼身上工装,万幸一滴血都没有沾到。
他环视客厅。
林城倒在地面,彻底没了动静,血液顺着白色瓷砖蔓延铺开,晕开一张不规则暗红地图。
张鱼沉默片刻,上前揪住男人肩膀,将尸体拖到沙发旁;折返回来拽住女人手臂,把她拖至尸体身侧,让两人并排躺卧,头颅紧紧挨在一起,像一对安然熟睡的伴侣。
女人全程没有反抗。她并非畏惧,而是察觉到这个白发青年没有取她性命的意图。
“你打算做什么?”
张鱼没有应答,转身翻开工具包,取出消解喷雾与抹布,快速擦拭地面血迹,动作熟练规整。
清理完毕,他拿起林城腕环拨通城市巡防专线。
“美诗大厦111层,有人需要医疗救援。”说完地址直接挂断通讯。
他没有自报身份,也未曾吐露屋内凶案实情。收拾好全部工具拉上拉链,走到玄关握住门把手——
房门自外向内推开。
门外站着林城。
本该倒在血泊里死去的男人,身上依旧是那套松垮蕾丝居家服,领口敞开,露出一片白净锁骨,神情温和拘谨,和初次见面时别无二致。
“你就是预约的保洁小哥吧?实在不好意思,我妻子不在家,屋里有点乱——”
张鱼一言不发,侧身让出空间,伸手拽住地上女人的胳膊,将她拉到自己身侧。
女人满身血污,脸上的错愕迅速化作极致惊骇,死死盯住门外活生生的丈夫。
“她在家。”张鱼淡淡开口。
门外的林城僵在原地。
地上的女人同样僵住。
二人遥遥对视。
张鱼松开手后退一步,立在两人中间。左边是满身血迹尚存气息的妻子,右边是完好无损、谈笑如常的丈夫。
到底谁是凶手,谁是死者?
又或者,二人皆是,亦或皆不是?
他无从深究,也无意深究。
“记得给好评。”他对门口的男人说完,又转头向看不出面色的红唇女人说,“新丈夫会更乖。”
话音落下,他快步冲到落地窗前一把推开窗。
一百一十一层高空寒风呼啸灌入,刺骨冰凉。
张鱼翻身翻出窗外。
【污染值】: 100/100(完全激活)
【大山神女·映照生效】:肉是肉,骨是骨。祂呸了一口,但没阻拦。
白发青年悬空坠落,黑色工装的身躯与镜面外墙呈九十度夹角,顺着玻璃飞速向下奔行。鞋底碾碎表层防酸雨涂层,在光洁镜面上拉出蛛网般细密裂痕。
降至六十层,空中悬浮铁轨横亘身下。
一列磁浮列车顺着弯道盘旋驶来,车灯刺破厚重云雾。
他屈膝蹬向墙面纵身一跃,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狭长抛物线,稳稳落在列车车顶。森白骨茬从指尖穿刺而出,深深扎入铁皮车顶,五道深痕牢牢锁死下坠惯性。
前方低矮轨道桥逼近。
张鱼压低身形,如同贴地滑翔的飞鸟,在车顶与桥底不足半米的狭窄缝隙中穿行。狂风灌满耳道,鼓膜阵阵刺痛。
转瞬,他翻身破开车窗,跃入车厢内部。
寥寥几名富人乘客失声惊呼,列车安保蜂鸣警报骤然炸响,巡防员全息投影自车厢两端弹出,天花板降下自动锁定武器,红点死死钉在他眉心。
“立刻放下危险器械。”
张鱼收回外露的指骨,缓缓站直身体,双手举过头顶,语气平淡:“我可以补票。”
窗外景物飞速倒退,列车沿着大厦外墙螺旋盘旋上升。111层客厅窗口一闪而过,空白脸孔、红唇女人与门外的林城并肩立在窗前,借着转瞬交错的一瞬,直直望向他。
轨道盘旋至下一圈,又一扇111层窗户掠过。
只有失明男人独自伫立。
再转一圈,无面女人与盲眼丈夫再次同时出现。
一扇又一扇相同户型的落地窗接连闪过,美诗大厦仿佛被拆分出无数重叠夹层,每一层都复刻着这对扭曲夫妻,无限循环、层层嵌套。
车厢内的富人早已见怪不怪,只是嫌恶地皱眉,有人低声嘟囔一句“又是密咒实验体”,便漠然移开视线。
巡防员上前给白发青年铐上致死型电子镣铐,冰冷警告:“不许随意动弹。下城区无户籍闲散人员禁止乘坐城际磁浮列车。不想触发镣铐爆破,就安分等候天价罚金处置。”
巡防员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玩味:“或许你可以想想,有没有上层大人物愿意出面为你担保——”
张鱼没有挣扎。
这种内置微型炸药的镣铐他见过无数次,强电流仅仅是开胃手段。挣扎、求饶都毫无意义。
车厢内几名贵妇的目光频频落在黑衣白发少年身上,眼底藏着打量与觊觎,这类外貌特异的缺陷青年,在她们眼中是罕见的消遣玩物。几人悄悄交换眼神,已然动了心思。
忽然,一声稚嫩哼声响起,抱着流氓兔玩偶的小女孩轻嗤一声。
方才蠢蠢欲动的贵妇们瞬间收敛神色,安静坐回原位。
“我替他担保。”
小女孩声音不大,却让整节车厢的空气瞬间冻结。
巡防员全息投影画面闪烁,后台快速核验对方权限。几秒后,眉心锁定红点熄灭,镣铐红色锁灯转为绿色,自动松脱。
“立刻放行。”巡防员语气陡然恭敬,“非常抱歉,我们不知他是您的——”
“你们不知道的事太多了。”小女孩把流氓兔长耳朵咬在嘴里,口齿含糊,“走了,白头发。别待在这趟车,气味难闻。”
张鱼看向小女孩。
女孩也抬眼回望他,流氓兔玻璃眼珠反射冷光,像两枚微型监控探头。
“多谢。”
“不用谢,你欠我一个人情。”女孩把玩偶从嘴边扯下,朝他挥了挥兔爪,“下次碰面记得偿还。”
远处环星科技密咒部监控室。
巨型屏幕同时分割数十个画面,每一格都是复刻的111层:有的画面里夫妻争执不休,有的死寂无言,有的互相厮杀。
工作人员不间断播报实时数据:
“编号111-1,盲眼男被击杀,无面女进入暴走状态,密咒空间启动——”
对应屏幕中,一名无面女人躯体迅速消融,化作一滩暗红血水。
“编号111-2,无面女与111-33号无面女发生吞噬行为,正在记录异化数据,观测能力是否完成进阶。”
屏幕内两道空白脸孔的躯体相互缠绕融合,皮肉、骨骼重组扭曲,化作一头双头蛇形异种。
“密咒【无限镜像·空间环】运行稳定。当前逃逸目标已标记。存疑观测点:为何镜面外墙能够短暂冲破结界束缚?”
另一名工作人员调取档案推演:“目前三种推测:一、目标体内携带高浓度污染物,处于完全污染激活状态;二、长期接触旧神本源残留;三、二者叠加。”
他翻出一份归档文件:“参考档案《电影·画外青山》,阿依神女污染观测记录,提交人:程寻主管。”
程寻蹲在主屏幕前,烦躁抓挠头皮。
“该死!报镜像编号!无面女与盲眼男狩猎任务失败,生成紊乱狩猎规则,提升全楼层监控强度……见鬼,那小子到底是什么体质?两头次级异种居然对他收敛了杀心?”
屏幕画面定格在张鱼翻窗逃亡瞬间,镜面外,盲眼男与无面女并肩伫立窗前,头颅相贴,静静注视他下坠的背影。
一众工作人员面面相觑,无人敢应声。
一人小心翼翼开口:“程主管,你此前在天地人影院观测《画外青山》触发旧神异动,采用的观测手段具备极高参考价值。以往该影片诱发异化概率极低,这次峰值是如何捕捉到的?”
程寻猛地崩溃揪住头发:“我怎么清楚!!!”
他猛地起身,一脚踹翻座椅。
“我好不容易测算出影片异变峰值,追查异变录像带放映点位!还没拿到核心数据就被强行踢出深潜区域!把我赶出来的还是楚青玄那个监察官带来的人!我去哪打听缘由!难道直接上去问她?”
剧烈喘息几秒,他颓然蹲回地面。
“……持续锁定追踪那名白发目标,务必保住性命,不能让他出事。”
“主管,此人擅自闯入城际磁浮列车,触犯环星法典第条——”
“我不管他触犯多少法条!立刻联系列车内部我方潜伏人员,将人单独带离车厢!”程寻厉声怒吼,“若是落到巡防队手里,人一旦出事,我没法向楚青玄交代!”
监控室死寂一瞬,所有工作人员默默低头,重新投入监测工作。
屏幕画面切换至车厢内,张鱼坐在座椅上,电子镣铐已解除,怀里多了那只流氓兔玩偶。
小女孩早已提前下车,玩偶腹部贴着一张纸条:
环星科技·密咒部·诺妮
张鱼翻过纸条,背面是稚嫩歪扭的孩童笔迹:
不用谢我,是楚哥托我出手。
他盯着“楚哥”二字看了两秒,将纸条仔细折好,塞进工装内侧口袋。
列车顺着轨道盘旋下沉,窗外林立高楼渐渐压低轮廓。
张鱼倚靠座椅,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楼宇剪影。
【万能兔】: 订单「高端住宅深度保洁」已结算完成
【客户评价】: ?
【客户附言】: 你到底用什么洗护,身上气味真的很好闻。
【本次结算酬金】: 800通用金,已自动入账账户
【晋升通知】: 1级权限解锁,全新功能开放,请前往「我的」页面查看
他点开终端界面,「我的」板块多出一行灰色小字:
【当前等级】: 1级(初窥门径)
【累计完成订单】: 3/10
【污染耐受度】: ???
【系统备注】: 恭喜顺利熬过新手任务区间。后续订单,不会再这般温和。
张鱼盯着“温和”二字沉默片刻,指尖敲出一条回复发送。
“下次我躲柜子时,能不能别突然弹窗。”
【万能兔】: 不能。那是我们的高光时刻。
张鱼面无表情看完回复,熄灭终端屏幕。
列车到站。
他起身甩上工具包,跟着零散乘客走出车厢。夜风裹挟细碎雨丝拍打脸颊,并非腐蚀性酸雨,只是下城区常年混杂粉尘的脏雨。
机车依旧停在美诗大厦楼下,车座落满一层薄灰。
张鱼跨上车身,拧动油门,机车轰鸣着冲入雨幕。
返回地下室,孔唯的房门紧闭,人还没有返程。
他推门走进自己的卧室,褪去黑色工装,直直倒在床上。
天花板一块水渍晕开,轮廓酷似人形,一片空白,没有五官。
他长久注视那块水渍,体内污染值缓慢回落,不再躁动。
皮下血肉轻轻蠕动翻涌,这一次没有撕裂骨骼的冲动,仅仅像是换了个安稳睡姿。
他摸出一块高能量糖块塞进嘴里,咀嚼着,也盯着那块人形霉菌看。
或许应该搬个家,他不需要这种同居室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