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漫过泉州的青石板路,湿冷的水汽裹着咸腥的海风,钻进府衙后院的每一处檐角。檐下的铜铃被风撞得轻响,却压不住堂内凝滞的气息——鬼医欧阳剑一行人的,终于踏碎了近一月的死寂。
此时距温如晦遇刺,已近三十日。
寒衣阁的精锐铁骑列阵于府衙门外,玄色劲装衬得他们身形挺拔,刀鞘上的铜扣在阴云下泛着冷光。这些从临安一路追来的护卫,靴底沾着北地的霜、江南的露,此刻却只静静守在院门两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内堂的人。
欧阳剑翻身下马,素色道袍下摆扫过湿漉漉的石阶,身后跟着的哑巴徒弟阿箩,双手捧着一个磨得发亮的紫檀木盒,步履沉稳。这少年自小跟着欧阳剑,虽不能言,却心细如发,百宝箱里的银针药丹,经他手递来从未有过半分差错。
内堂的门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间的景象。
床榻之上,温如晦面色苍白如纸,原本挺拔的身形如今陷在锦被里,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乌发散在枕间,几缕沾在额角,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床沿两侧,唐仲英正垂首守着,青布长衫的袖口磨出了毛边,眼底布满红血丝,却依旧坐得笔直,指尖轻轻搭在温如晦的腕上。
“唐大人,情况如何?”欧阳剑的声音打破沉寂,带着医者特有的沉稳。
唐仲英起身时,身形微微一晃,显然是久未好好歇息。他拱手行礼,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欧阳先生,大人自遇刺后,便未曾醒过。多亏无涯真人先前赠下的那粒保命神药,才稳住了心脉。这一月来,我与青简、玄圭衣不解带,每日撬开牙关灌药汤,脉象虽未再持续衰弱,却也始终徘徊在危境边缘,迟迟不见醒转。”
一旁立着的青简与玄圭,皆是温如晦的贴身侍从。青简手持一卷医书,眉头紧锁,似在思索过往药方的疏漏;玄圭则捧着一个药碗,碗沿还留着温热的药气,见欧阳剑进来,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却又因温如晦依旧昏迷的模样,黯淡了几分。
欧阳剑点点头,目光落在温如晦的伤处。那伤口位于左肩,原本的创口已被处理过,却依旧能看到隐隐的青色,透着一股诡异的寒毒。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开温如晦肩头的锦被,指腹触到肌肤时,眉头微微蹙起。
“果然是西域‘幽凝草’。”欧阳剑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
此草生于西域雪山之巅,性极寒,且含蚀骨之毒,寻常医者遇此毒,极易误诊。若是处以温补之方,反而会加重毒性,终致不治;若以猛药压制,却极易损伤心脉。温如晦遇刺时,刺客精准地将毒草汁液渗入伤口,再配合特制的暗器,毒气相缠,难怪一月未醒。
“阿箩,取百宝箱。”欧阳剑沉声吩咐。
阿箩立刻上前,将紫檀木盒放在床前。盒盖开启的瞬间,琳琅满目的器具便映入眼帘——三寸长的银质剔骨刀、细如牛毛的银针、盛着各色药丹的玉瓶、泛着幽光的药杵,甚至还有几枚刻着古怪纹路的青铜令牌。这些皆是欧阳剑毕生收集的奇物,每一样都能救人性命,也每一样都透着诡异。
欧阳剑拿起一柄最细的银刀,指尖稳如磐石。他先以烈酒擦拭过银刀,又取过一块温热的帕子,轻轻敷在温如晦的伤口周围。待肌肤松弛,他手腕微沉,银刀精准地切入旧创边缘,动作快而轻,竟未让温如晦有丝毫颤动。
“取烈酒来。”
青简应声而去,很快端来一瓷碗烈酒。欧阳剑将银刀浸入酒中,消毒片刻后,又从玉瓶中倒出几粒赤红丹药,研成粉末,混在酒里。他俯身凑近温如晦的伤口,仔细剔除着深处残留的毒质,每一次动作,都精准避开了经脉与血管。
阿箩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欧阳剑的手法,手中早已备好另一枚丹药。
处理完伤口,欧阳剑拿起一枚通体漆黑的丸药。这药丸是他耗时三月,以天山雪莲、千年人参等奇珍配成,专解西域奇毒。他撬开温如晦的牙关,指尖微微一抬,丸药便精准落入喉间。紧接着,他左手托住温如晦的下颌,右手轻轻一拍其颈侧大穴。
“咽下去。”
低喝声落,昏迷中的温如晦喉结微微滚动,竟真的顺着欧阳剑的力道,将丸药吞入腹中。
唐仲英等人屏息凝视,连呼吸都停了。片刻后,温如晦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原本微弱的呼吸,竟渐渐平稳了几分。
欧阳剑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眼中闪过一丝释然。“无妨了。这幽凝草之毒,虽霸道,却有解法。此丸药入体,不出半个时辰,便能逼出表层余毒。再辅以我这‘通脉汤’,三日之内,毒尽脉和,不出七日,温大人自会醒转。”
他说着,从百宝箱中取出一个陶瓶,倒出深褐色的药汁。阿箩立刻取来银勺,一勺一勺喂进温如晦口中。药汁入喉,温如晦的脸颊竟渐渐泛起一丝血色,原本紧闭的双眼,眼皮也轻轻动了动。
青简长舒一口气,眼底的阴霾散去大半:“多谢欧阳先生,总算有救了。”
玄圭也连忙上前,接过阿箩手中的药碗,轻声道:“我这就去熬药,定要火候刚好。”
唐仲英望着床榻上的温如晦,眼眶微红。这一月来,他日日守在此处,生怕一闭眼,温如晦就再也醒不过来。如今听到欧阳剑的话,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地。
“先生一路辛苦,府衙已备下客房,还请先生与阿箩小友歇息。”唐仲英拱手道,“泉州之事,虽暂歇眉目,但刺客背后之人,定然不简单。待大人醒后,还需先生相助。”
欧阳剑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温如晦身上,语气笃定:“放心吧,有我在,定护他周全。只是这泉州之行,怕是不会太平。那刺客用幽凝草作案,必是早有预谋,背后定有朝堂势力牵扯。”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床榻上的温如晦,呼吸愈发平稳,嘴角似乎也隐隐勾起一丝弧度。
窗外,寒衣阁的护卫依旧肃立,泉州的雨,似乎要将这满城的迷雾,都慢慢冲刷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