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将整座温府裹得严严实实,唯有如意轩的花厅还亮着烛火,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棂,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的影。晚风卷着南墙下蔷薇花的淡香,轻轻拂过廊下悬挂的宫灯,灯穗微微晃动,搅碎了一地静谧。
赵伯琮刚转过身,抬眼便撞进一道清绝的身影里。温酒酒就立在花厅门口,素色绫裙曳地,未施粉黛的容颜在夜色与烛火交织下,更显清丽绝尘,眉眼间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清冷疏离,宛若月下寒梅,风骨卓然。
他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艳,眸光微顿,随即又迅速敛去,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波澜不惊的模样,丝毫不见半分失态。
随即他身姿端正站定,右手从容屈肘抬至身前,左手稳稳缚于背后,身姿挺拔却不失谦和,语气温淡平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缓缓开口:“夤夜前来,冒昧之处,请姑娘海涵。”
温酒酒抬眸看向他,清冷的眸底翻涌着不易察觉的情绪,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角。她望着眼前这位昔日的未婚夫、如今的普安郡王,心头的怨气再也压抑不住,尽数化作一句带着冷意的质问:“既知冒昧,为何前来?”
话音落下,过往的种种尽数涌上心头。
当初她被金人掳走,在北地历经九死一生,被冷铁衣、外公等人联手救出才得以归家。本以为能得到未婚夫关怀慰藉,可偏偏,她归来之后,温府突遭横祸,娘亲身世遭到质疑,爹爹被舅母污蔑通敌叛国,满府陷入风雨飘摇之中。
而身为她曾经的未婚夫婿,这位高高在上的普安郡王,自始至终未曾有过只言片语的慰问,更未曾派过一人前来探望,仿佛她与温府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干系。
如今倒好,他被朝中秦党一派暗中算计,被官家钦点为出使金国的正使,前路凶险莫测,竟才想起避开府外层层护卫,悄无声息地深夜闯入她的院子。
这般前后落差,如何能让她心平气和?语气里的怨怼与冷意,终究是藏不住,尽数流露在了言语之间。
面对温酒酒毫不掩饰的怨气,赵伯琮脸上没有半分恼色,依旧是那副温和淡然的模样,目光定定地看向她,尾音轻轻上扬,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魅惑,缓缓问道:“酒酒,可是怨本王?”
温酒酒心头微冷,当即敛了情绪,不愿再与他纠缠这些无谓的情绪,抬眸看向他,语气疏离又客气,淡淡开口:“王爷言重了,深夜前来,定有要事,王爷但说无妨。”
她刻意压下心底的波澜,无视他话中暗藏的挑逗之意,指尖微微收紧,强行让自己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沉稳,不再被他的言语牵动心绪。
赵伯琮见她瞬间敛去所有情绪,换上一副肃容冷脸,也知晓此刻不是叙旧之时,当即收敛了眼底所有散漫与试探,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他看着温酒酒,语气也随之沉了几分,拱手正色道:“温姑娘,伯琮深夜打扰,确有要事需姑娘帮忙。”话罢,他当即躬身稽首,对着温酒酒深施一礼,姿态放得极低,尽显诚意。
温酒酒没有接他的话,也没有虚意搀扶,只是神色淡然地转身,缓步走到花厅主位上坐下,脊背挺直,眉眼清冷,自带一番大家闺秀的端庄气度,随即淡淡吩咐道:“墨琴,上茶。”
一旁侍立的墨琴立刻应声,动作利落地支起茶炉烹茶,不过片刻,便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清茶上前,恭敬地放在八仙桌上,随后一言不发地退至花厅门外,与守在外面的小银子一左一右站定,二人皆面色肃然,如同两尊门神,将这一方小小花厅的动静护得严严实实。
花厅的木门敞开着,初春的晚风穿堂而过,拂动桌角的纱帘,厅内烛火莹莹,跳动的烛光照亮了厅内陈设,古朴雅致的紫檀木桌两旁,各摆着一把同样质地的玫瑰椅,温酒酒与赵伯琮分宾主落座,中间只隔了一张方桌,距离极近,气氛却格外凝滞。
角落里小几上的檀香燃着半截,袅袅青烟缓缓升腾,在空气中绕出轻柔的弧度,而后慢慢消散,淡淡的檀香弥漫在整个花厅,非但没有缓和气氛,反倒让二人之间的氛围愈发诡异,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彼此平稳却暗藏心思的呼吸声。
二人一来一往地交谈,脸上皆是肃穆沉静之色,没有多余神情,每一句话都暗藏思量,字字斟酌。
赵伯琮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终是开口道明来意,语气郑重无比:“酒酒,我知温大人正在泉州彻查黑鲛走私案与汪召锡贪腐案,你也在帮大理寺卿周三畏调查,温府如今本就身处风口浪尖,而我此番,分明是被秦党一派暗中算计,才被官家钦点为出使金国的正使。东西二府之争早已人尽皆知,此行一路必定杀机四伏,凶险万分,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温酒酒,目光恳切,继续说道:“我素来知晓,你外祖张家商队与温家商行遍及大江南北,势力遍布各地,商旅往来通行无阻,极少有人会多加盘查。我此来,是想借温张两家商队名义,掩藏我的行踪,与使团分开而行,避开路上明枪暗箭,保此行平安。”
话音落下,赵伯琮看着温酒酒清冷不变的面容,又思索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陡然变得深情起来,字字恳切:“酒酒,此前你我婚约,虽因故作废,可本王心中,从未有过片刻忘却你。当初本王是一心想以正妃之礼,八抬大轿迎娶你入府,奈何当时郭氏病重,缠绵病榻,若是贸然以正妃之礼娶你,于理不合,恐世人诟病,委屈了你,才不得已先许了侧妃之位,本想等郭氏病情好转,再慢慢筹谋,奈何世事难料……”
他轻叹一声,眼底带着几分惋惜,继续说道:“如今,郭氏已然病逝,去年冬月,终究没能熬过寒冬,抛下三个幼子撒手人寰,王府正妃之位一直悬空,本王从未有过另立他人的打算。若是此番出使金国,本王能平安归来,必将昭告天下,以嫡妻正妃之礼,风风光光迎你入普安郡王府,许你一世安稳,绝不相负!”
说罢,他当即起身,对着温酒酒一揖到地,腰身弯得极低,姿态诚恳,仿佛这番话皆是发自肺腑,字字真心。
温酒酒起初听闻他想借温家商队掩盖行藏,心中虽有顾虑,不愿让温家彻底卷进朝堂夺嫡的腥风血雨之中,可如今温府早已被卷入各方势力纷争,已然不能置身事外。
若是拒绝,怕是会彻底得罪赵伯琮,让温府陷入更深的险境。她心中已然松动,刚要开口应下,却猝不及防听到了他后面那番迎娶的承诺,心头刚刚泛起的一丝肯定瞬间消散,对他的观感也瞬间降至冰点。
她自然知晓普安郡王妃郭氏病逝的消息,去年冬月,王府大办丧事,满城皆知,郭氏留下三位幼子,王府后宅一直无主,也未曾立下继妃。
可她心中比谁都明白,赵伯琮绝非他口中所说那般,一直心系于她,一心想立她为正妃,他此番言语,不过是利益驱使,不过是想借着婚约的名义,拉拢温家,借助温家势力与商行力量,助他平安渡过此次金国之行,在夺嫡之争中多一份筹码罢了。
而且,温酒酒还注意到,赵伯琮在请求温家商队帮忙时,用的自称是“我”,而一提到要许自己正妃之位,自称便变为“本王”。如此变化,或许连赵伯琮本人都未曾注意到,这两次称呼的变化,恰恰说明此人虚伪、圆滑之极。
所谓的深情,所谓的正妃之位,不过是他权衡利弊之后,用来拉拢温府的筹码,这般虚情假意,让她只觉满心讽刺,指尖发木。
刚要开口拒绝这份虚情假意,便听得花厅之外,一道略带愠怒、又无比深沉冷冽的声音骤然响起,穿透夜色与檀香,直直落入厅中:“王爷深夜闯女子香闺,就为坏人姻缘而来吗?”
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淡淡的冷意,瞬间打破了花厅里凝滞诡异的气氛,也让端坐椅上的温酒酒、躬身作揖的赵伯琮,同时神色一变,朝着门外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