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叫专业对口。
让他披甲上阵,不是不行,是不愿意。
让他上朝当官,也不是不行,但不想操那份心。
但让他坐在家里,一边喝酒吃肉,一边随口指点别人去折腾天下大事——
这个可以。
很可以。
只要躺平值到手,先换几样种子出来。
往小了说,能解救他这委屈许久的五脏庙。
往大了说,玉米、土豆、红薯这几样东西,可不是寻常粮食。
耐旱,耐贫瘠,产量高。
在后世,那是能养活无数人的东西。
而眼下这乱世,流民遍地,饿殍满途。
一场兵灾过去,一州之地都能十室九空。
若这些作物真能种出来,能救的就不只是他一张嘴。
那是千千万万条命。
林阳睁开眼,看着头顶灰暗的横梁,轻轻砸吧了一下嘴。
“孟兄啊孟兄。”
“你们可得争点气。”
“这几日多遇些解不开的死局,多往我这儿跑跑。”
“我的番茄土豆,可全指望你们了。”
话音刚落。
书房外传来脚步踩过残雪的声音。
咯吱。
咯吱。
那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门外。
“笃、笃、笃。”
门扉被轻轻叩响三下。
老王恭敬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家主,孟先生与郭先生又来了。”
林阳眼皮一跳。
这么快?
他刚念叨完,人就到了?
这也太懂事了。
林阳立刻从竹榻上翻身坐起,整个人都精神了。
来得好。
正愁躺平值没着落,这两头能往外挤羊奶的肥羊——
不对。
是两位知己挚友。
这不就登门了?
林阳抬手一挥,半空中的淡蓝色光屏散成细碎光点,转眼没入空气。
他低头理了理睡出褶皱的青色衣袍,又随手拢了拢发冠。
“快请!”
说罢,他大步推开书房门。
冷风迎面扑来,吹得人一下清醒。
林阳却半点不恼,顺着回廊往前厅走去。
雪夜清冷。
可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孟兄,郭兄。
今日你们最好带个大麻烦来。
越大越好。
这波若是结算得漂亮,他林某人的种子,怕是就有着落了。
林阳刚迎出门,便看见孟良和郭睿踩着院中残雪走来。
两人都披着厚重大氅。
肩头沾着未化的雪粒,带了一身数九寒天的冷气。
林阳只扫一眼,心里便有了数。
走在前头的子德兄,脸色看着还算平静,嘴边甚至挂着一点笑。
可那笑意没进眼底。
眉宇间那股阴沉,压得极重。
像乌云压城,也像一头猛虎被人硬按住了爪牙。
后头的奉廉兄倒还是老样子,拢着袖子,神色散漫。
只是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子德兄背上。
林阳没有点破。
他侧身让开门,笑着打趣道:
“二位兄长这是又来蹭酒?”
说着,他引二人往书房走。
嘴上还不忘补一句。
“我这院里才清静了不到半日,二位便又寻来了。看来今日这坛酒,怕是保不住了。”
曹操跨进书房,在长案前坐下。
他端起茶盏,手稳得很,茶汤连半点波纹都没有。
可那嘴角,却绷得死紧。
郭嘉在旁顺势接过话,替他遮了一下。
“今日我与子德兄在府衙议事,遇了桩极烦心的事。”
郭嘉叹了口气。
“这心里实在憋闷,我便拉他来你这里散散。”
林阳一听,精神立刻来了。
麻烦事?
这是好事啊!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这种送上门的麻烦。
林阳转身从红泥小火炉上拎起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碗温酒,推到面前。
“哦?”
他在主位坐下,饶有兴致地问:
“如今前线大捷,铁市那边的死局也解了,还能有什么事,让二位兄长烦成这样?”
曹操盯着面前那碗冒热气的酒。
他没有客气,端起来便灌了一口。
辛辣酒液滚入喉中,像是把胸口那团火,暂且压下去几分。
“澹之,不瞒你说。”
曹操将酒碗搁在案上,声音发沉。
“今日之事,因一人而起。”
“许攸,许子远。”
林阳眉毛一挑。
许攸?
这名字一出来,他心里便大概明白了七八分。
曹操稳稳坐着,沉声道:
“前番经你指点,我知官渡胜败,关键恐怕要落在许攸身上,便向主公谏言。”
“果不其然,此人叛了袁本初,只身投营,为我军奇袭乌巢立下大功。”
说到这里,曹操牙关微紧。
“可不曾想,今日之事,着实可恨!”
他没有再往下说。
那口气,像是卡在喉咙里,吞不下,也吐不出。
郭嘉捧着热酒,慢悠悠接过话头。
“许攸自恃乃丞相旧友。”
“少年时,他与丞相一同在洛阳长大,交情确实不浅。”
郭嘉语气淡淡,可话里已带了冷意。
“如今仗着立下大功,便在人前恃宠放旷,口无遮拦。”
“当众揭丞相早年的短处,甚至指着鼻子,唤丞相幼时的卑称。”
郭嘉摇了摇头。
“满堂文武都在,他也全不顾体面。”
“狂悖至极。”
林阳听到这里,嘴边那点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这话说得含蓄。
可他太懂这里面的分量了。
当众揭短。
指名道姓唤小名。
这搁在后世职场,都算是当场掀桌,连夜拉黑的级别。
更何况,这是乱世。
对方还是统御万军、手握生杀的曹丞相。
这哪里是开玩笑?
这是把刀尖往曹操脸上递。
“这倒奇了。”
林阳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着,问道:
“许子远难道不知,如今他的旧友曹孟德,已是一朝丞相,手握生杀,再不是当年洛阳街头的顽童?”
“他凭什么敢嚣张至此?”
曹操低头看着空酒碗。
他的声音压得极平。
平得让人心里发寒。
“他以为,官渡之胜,全赖他一人扭转乾坤。”
曹操抬眼,看了林阳一下。
“他不知,便是无他,丞相也会择机奇袭乌巢。”
“只不过他带来的军情,让此战少了伤亡,赢得更干脆罢了。”
郭嘉在旁轻咳一声,补了一句。
“话虽如此,此功确实极大。”
“他道破袁本初兵力布防,指明乌巢道路所在。主公依计奇袭,胜算倍增。”
说着,郭嘉冷笑一声。
“可功劳大,不代表可以把天捅个窟窿。”
“今日他逢人便说,若无他许子远,曹营上下皆要死在官渡。”
“更在众人面前,指着丞相的鼻子说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