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拉汗却全然不顾这些,紧紧拉着楚君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娇憨的恳求:“对啊,你看得太准了,他现在甚至连棋盘上的卒子都算不上。可要是有你这个大车在他身后托着,他未必不能发挥出车一样的用处啊!我清楚他没什么本事,也没半点上进心,就是只安于现状的井底之蛙,小富即安,不管走到哪儿都成不了大器——这一点,是我们结婚几年后,无数次争吵里,我早就给他下过的定论。但现在不一样了,你有能耐,我让他跟着你干,你带着他,把你的本事教给他几分。你当过老师,肯定有这样的经验。”
楚君立刻摇头否认,语气诚恳:“老师这个职业讲究资质,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胜任的。我从没真正当过老师,也算不上合格。你可以问问你丈夫,他才是有正规资质的人。”
图拉汗却不认同他的说法,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他那点资质根本不顶用!我听阿曼古丽说,就连县中学的英语老师,教学水平都赶不上你讲课的风采。要不然,你怎么能才二十岁就当上镇党委书记?难道县里的领导都是傻子吗?”
她顿了顿,平复了些许情绪,又继续说道:“你别觉得我是维吾尔族人,就想用大道理糊弄我。我念的可是汉族学校,知道你们汉人常说的那句话:鸟随鸾凤飞腾远,人伴贤良品自高。只要你肯点拨他几句,我向你保证,他一定会虚心跟着你学。他在家的时候,我也会时时刻刻敲打他,盯着他在镇政府好好跟着你干,你就帮我这一回,行不行?”
见楚君依旧没有松口的意思,图拉汗索性攥紧他的手臂,语气里满是苦苦地哀求:“小楚,你就帮帮姐吧。亚库甫他工作向来认真负责,为人又老实本分,从来不会耍滑偷懒,他要是能进镇政府,肯定会踏踏实实做事,也一定会好好辅佐你的。”
楚君无奈地摇了摇头,耐着性子解释:“姐,不是我不肯帮你,实在是进人这件事,我没有自主决定权,整个镇政府,都没有这样的权力。”
图拉汗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失落,眉头紧紧皱起,语气里满是不甘:“你没有进人权力?这不可能吧?那去年,你怎么能有权辞退三十多个干部?你是镇政府的一把手,是书记,不是不能帮我,是不想帮吧?我知道你有能力,只要你肯开口,这件事一定能办成。”
楚君轻轻叹了口气,放缓语速,细细向她解释其中的缘由:“不是我不帮你,是这件事,我真的没有能力办,也不能办。去年的撤乡并镇,是特殊时期,县里给我们镇下达了工龄买断、精简人员的硬性指标,那是必须完成的政治任务。那些被裁掉的干部,大多是临近退休、长期病休,或是工作能力不足、无法适应基层工作节奏的人,全都是按规定、按程序来的,没有半点私情。而进人,和裁员完全是两回事,镇政府没有任何自主进人的权力,所有人员的调动、录用,都要经过严格的审核,还要上报上级部门层层审批,层层把关,根本不是我一句话就能决定的。”
听了楚君的解释,图拉汗眼神里的失望渐渐沉淀成绝望,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不停滚落:“小楚,你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亚库甫在学校里,每天辛辛苦苦教书,工资却少得可怜,身边的同事也都看不起他。家里的开销、老人的赡养,全靠我一个人撑着,我实在不忍心看他活得那么辛苦、那么委屈,你就再好好想想办法,好不好?”
图拉汗说的都是实情,楚君此刻确实动了恻隐之心,但他心里清楚,进人这件事极其敏感,稍有不慎就会惹上大麻烦,只能硬着心肠继续解释:“亚库甫是师范专业毕业,所学的专业和镇政府的工作并不对口,就算真的能进来,他也未必能适应这里的节奏。”
“镇政府里,只有少数几个文职岗位,大部分工作人员每天都要下村入户,风吹日晒,还要应对各种复杂的矛盾和棘手的问题,辛苦程度远超想象。亚库甫性子老实厚道,一辈子教书育人,习惯了规律、简单的生活,做老师才是最适合他的,也能真正发挥他的专业优势,何必要来镇政府做这些自己不熟悉、也不擅长的工作呢?”
楚君说的都是实话,亚库甫的性子太过内敛、老实,不善于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也不懂如何应对基层的各种突发情况,强行把他调进镇政府,不仅是对他本人不负责任,更是对镇政府的工作不负责任。
而更重要的一点,他始终没法说出口——他实在不想每天在镇政府看到亚库甫。图拉汗对他的心意,两人之间那份微妙的暧昧,他不是不懂,可她终究是亚库甫的妻子。每天面对这个被自己妻子放在心上、却又浑然不觉的男人,对他而言,无疑是一种煎熬。
楚君看着她这般固执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心中满是唏嘘。她太天真,也太单纯了,官场从来都不是她想象中那般简单,不是跟着谁,就能一飞冲天、出人头地。人心复杂,官场险恶,处处都藏着看不见的算计和陷阱,她只看到了表面的光鲜亮丽,却看不到那些光鲜背后的辛酸、委屈,以及未知的风险。他更想告诉她,他宁愿她只是单纯地喜欢自己,只是想和自己多说几句话、多待一会儿,而不是借着亚库甫的事情,和自己产生更多牵扯——他怕自己会在这份不该有的情愫里,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可图拉汗却不肯放弃,语气坚定地说道:“你说官场复杂,可学校也未必太平。他们那所小学,不少老师平日里想的不是如何提高教学质量,而是勾心斗角、两面三刀。亚库甫性子直,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所以才处处被排挤、受委屈。他在学校里,每天都过得不开心,工作也没什么动力。镇政府虽然复杂,但有你带着他,他肯定能慢慢适应的。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再好好考虑考虑吧。”
“我也知道进人要经过严格的审核和审批,可你人脉广,认识的人也多,说不定就能找到合适的机会。就算不能直接调进镇政府,能不能先给他安排个临时的工作,让他先积累点经验,以后再慢慢想办法转正?小楚,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才来求你,你就当是可怜可怜我们这一家子,好不好?”
楚君看着她满眼的恳求,语气恳切地劝道:“姐,你太天真了。官场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不是跟着谁,就能有出息的。我给你举个例子,下棋你应该懂吧?如果你是车、是炮,哪怕身在自己的大本营,也能运筹帷幄,直击对方要害,将对方将死;可如果你是卒子,哪怕过了河,也只能一步一步慢慢熬,没有回头路可走,最多也只是转转运,根本谈不上有多大的发展。亚库甫的性子,就像是这棋盘上的卒子,他老实厚道,没有野心,也没有应对复杂局面的能力,即便进了镇政府,也只能一步一步熬日子,很难有什么大的突破,还不如安安稳稳地做老师,教书育人,过得踏实、安心,也能实现自己的价值。”
图拉汗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嗔怪,轻轻晃动着身子,曳地的长裙随之轻轻摆动,语气里带着些许不满:“小楚,关于进人这件事,我是做过功课的。你们亚尔镇政府去年裁员后,多出了六个编制,县委组织部、县人事局已经答应,会在今年补足这些编制的。”
楚君心里暗自叹息:看来政府工作真的没有什么秘密,如此隐秘的编制问题,竟然也能传得尽人皆知。他无奈之下,只能如实承认:“没错,确实有六个编制,但这些编制都在编制办手里,他们每年都会根据各镇的编制空缺,分配当年毕业的大学生,极少会用编制去调动在职工作人员。”
图拉汗立刻抓住他话里的漏洞,眼睛一亮:“你都说了,是‘很少’,这就说明还是有进人的可能性,对不对?”
楚君心里清楚,这个“极少数”特指特殊人才,比如他自己,就是从农行调到乡政府的,但这些话,他没法跟图拉汗明说。他只好转移话题:“亚库甫他们学校,有些老师动作很快,我现在已经收到了六份申请报告,我看了,那些人的条件都不错,年轻、学历又高,可亚库甫自己,根本没写申请报告。既然他本人都没有这个意愿,你为什么还要勉强他?”
图拉汗察言观色,看出楚君的心思有些松动,连忙解释道:“别提这事了,这么好的机会,他竟然不知道珍惜,我都快被他气死了。我天天催着他写,他就是不肯,还说自己是师范专业毕业,去镇政府什么也干不了,不如安安稳稳做老师。你说他是不是太没出息了?”
楚君轻轻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你别这么说他,其实亚库甫老师很明事理,他清楚自己适合做什么,不适合做什么。一个镇党委书记,怎么能凭着私人关系,随意安排人进镇政府呢?镇政府的每个岗位,都有对应的职责和要求,需要专业的知识和技能,亚库甫是师范毕业,更适合在教育领域发挥他的专业优势。而且,镇政府的工作环境和学校截然不同,工作内容和压力也有天壤之别,他性子老实,未必能适应镇政府的工作节奏,到时候,不仅干不好工作,还会让他自己左右为难,得不偿失。”
“这一点,你真该向他学习。他清楚自己的定位,也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说这句话时,楚君的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宠溺,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他对图拉汗,终究是和对别人不一样的。这份突如其来的宠溺,让他自己都心头一震——他怎么能对别人的妻子,生出这样的心思?他连忙收敛心神,强迫自己拉回正题,不再胡思乱想。
图拉汗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轻轻拉着楚君的手,语气变得温柔又急切,眼神里满是恳求:“亲爱的,我知道你有办法,你就帮我这一次,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亲爱的”这三个字,像一道突如其来的电流,瞬间击中了楚君。他只觉得头脑一阵眩晕,热血直冲头顶,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几乎要冲出胸膛。那一刻,他真的想一口应承下来,不管不顾所有规矩和顾虑,只为了图拉汗的这份恳求,只为了她眼里的期待,只为了留住这份难得的温暖。可理智很快战胜了冲动,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想起了肩上的职责,想起了阿布里肯的教训,想起了组织的信任和群众的期盼,还有亚库甫那老实厚道、毫无防备的模样。他沉吟片刻,轻轻摇了摇头,面露难色,轻声叹道:“难办,真的难办,我可能真的办不了这件事。”
楚君的态度,从一开始的坚定拒绝,到此刻的犹豫踌躇,让图拉汗看到了事情成功的希望。她沉默了片刻,突然站起身,走到楚君身后,微微俯身,附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轻柔得像羽毛的声音说道:“亲爱的,你要是能把亚库甫调到镇政府工作,我就答应做你的情人,保证随叫随到,保证不让你孤单寂寞,也保证不给你惹一点麻烦,好不好?”
楚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他迅速站起身,转过身看着图拉汗,语气里满是失望和痛心:“姐,我对你真的太失望了。我一直以为,你对我的喜欢是纯粹的,是发自内心的,而我对你,也确实生出了几分好感。我曾以为,我们之间,只是一份简单的、无关功利的喜欢,没有任何杂质,没有任何算计。可我万万没有想到,闹了这么久,最后竟然只是一场交易。你之前对我的好,原来全都是前期的铺垫,目的就是为了让我帮亚库甫调动工作。我真的没有想到,你的感情竟然这么廉价,廉价到可以拿来当作交易的筹码。”
楚君的心里,瞬间被失望和心痛填满,那种被欺骗、被利用的感觉,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一直小心翼翼珍视的那份纯粹的温暖,仿佛在这一刻,碎得支离破碎,不堪一击。他宁愿她一直胡搅蛮缠,一直苦苦哀求,也不愿她用这样的方式,来换取他的帮助。他对她的喜欢,是克制的,是带着愧疚和挣扎的,可这份小心翼翼的喜欢,却被她用一场交易,彻底玷污了。他甚至开始怀疑,她之前所有的精心装扮,所有的温柔体贴,是不是都只是为了这一刻的交换,是不是从来都没有过一丝真心。
图拉汗看着楚君失望的模样,瞬间慌了神,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语气里的痛心,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深深伤了他的心。她急忙拉住楚君的手,不停地轻轻摇晃着,眼里瞬间泛起泪光,语气急切又慌乱地解释:“小楚,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真的误会我了,彻底误会我了。不管有没有亚库甫调动这件事,我对你的爱都是真实的,没有任何功利目的,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利用你。你好好想一想,一个月前,你曾经跟我说过,周末要带我出去走走,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好玩两天,我当时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你了,还特意准备好了换洗衣服,天天盼着你有空,可你当时临时有紧急工作,这件事才一直拖到现在,没有兑现。”
她顿了顿,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语气更加恳切,眼神里满是真诚:“就算是现在,我还是那句话,不管亚库甫的调动能不能成功,我都愿意做你的情人,你什么时候需要我,什么时候让我去你的房车,我都会毫不犹豫地过去陪你。我对你的爱,是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虚假,我真的不是那种把感情当作交易的人,相信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