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刹那,山谷间的阴邪戾气彻底散尽,只剩祖地清冽纯净的月华之风徐徐吹拂。
看着头顶高悬的玉盘,吴佩阳双手稳稳托着铁山残破的身躯,动作轻得极致,像是生怕一丝颠簸,惊扰了的这位长辈一般。
凤千羽缓步随行,红衣敛尽锋芒,一路上,指尖不断洒落细碎温润的凰火。
不同于对敌时焚天灭地的霸道烈焰,此刻的凤凰真火柔和圣洁,吴佩阳每走一步,火焰便会一点点拂去铁山身躯上滴落的淤泥,半生并肩知己,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无声相送。
鼋福贵与首乌精紧随在后,面色也是严肃。
一行人穿过萧瑟山谷,再次回到狼冢祖陵。
这里是啸月一族万古先祖的长眠之地,地气祥和纯净,祖阵常年庇护,隔绝一切邪秽。紧邻狼青之墓的一方高地,视野刚好对着狼冢门口,以后也能直接看到外面的景色!正是绝佳的安息之地。
没有多余言语,鼋福贵抬手引动地脉水土灵力,很快,一个土坑出现。
平整坟坑、夯实陵基,手法稳厚规整,是以玄鼋一族最庄重的安葬礼序;
首乌精催发青木生机,在陵边催生数株长青灵草,岁岁常青,伴守孤坟;
凤千羽亲自梳理铁山散乱的衣袍发丝,以凤族本源之力封固陵土,护其万年不腐、不受地变侵扰。
而作为啸月狼一族掌门人,吴佩阳狼爪在石碑上划过,狼爪尖上月华流转,一笔一划沉凝厚重,虽然字迹有些难看,但是却无半分潦草。
啸月族长铁山之墓——侄阳立!
字落石面,锋芒内敛。
最后一捧灵土覆上坟茔,一座崭新的青石陵冢出现在狼青旁边,与周遭上古狼陵遥遥相映,安稳肃穆。
吴佩阳恢复成人身立于碑前,静静躬身三拜。
人前他永远从容沉稳、藏拙守愚,可此刻眼底的通红再也掩饰不住。数十年跨界照拂,默默铺路、暗中撑腰,隔着两界山河依旧送来纯阳之力,临行前还惦记着要为他寻亲安稳、安顿余生。
二叔一生无求,唯护祖地、唯护后辈、唯护天下安宁。
“二叔,安心长眠。”
“放心吧!啸月的传承,不会断!我啸月一族的敌人,我会尽数肃清!”
低声一语,落于风里,算是晚辈对长辈,最郑重的承诺。
……
安葬大礼落毕,四人移步回到狼岛中央广场。
“你身体怎么了?!”凤千羽看着吴佩阳,虽然行动什么的都看起来正常!但是之前吴佩阳压制那泉眼的时候,他感受到了那个来自铁山的气息波动!
在这血狼的身上!一共有三个禁制!限制住了月狼!
“嘿~”吴佩阳咧着嘴,旁边首乌精倒是先开口了!
“修炼出了点岔子!我们这小主你也知道的!从小就流落在外……”
“有需要帮忙的话!直接跟我说!”凤千羽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怜悯。“虎族带来的苦难!不该由这孩子承担!”
眼下局势看起来明朗,凤千羽也是越来越觉得有些有心无力了!天枢伪天道暗流汹涌还有虎傲天潜藏暗处,啸月与玄鼋两族皆是近乎灭族,残脉凋零,数百年内再无资本参与天枢争霸、只能彼此抱团取暖。
吴佩阳目光扫过整座狼岛,落向近海一片风平浪静、灵脉温和、背山面海的平缓区域,朗声开口,一锤定音:
“福贵兄弟,自此今日起,狼岛近海这一圈、整片南岸灵地,尽数划拨给玄鼋一族为永久族地。”
“此地有啸月祖阵覆盖、灵气安稳、远离北麓瘴泉凶地,适合族人休养生息、繁衍生息。往后玄鼋一脉便留下来吧你我两族共护这座岛屿,这岛够大!此地便是你们往后的居所,无需再漂泊,也无需隐匿。”
此言一出,鼋福贵浑身一震,心头巨震,当即躬身深深一拜,礼数庄重至极:
“属下代玄鼋残存族人,谢啸月少主赐地!”
要是有的选,他也不想一直颠沛、隐姓埋名,带着族群最后的火种东躲西藏,终日活在灭族阴影与伪天道追杀之下,如今终于!他玄鼋一族能拥有一方安稳受上古大阵庇护的立足之地。
两族残脉,从此共生共存。
吴佩阳抬手虚扶,神色淡然:“两族劫难同源,祸根皆是伪天道与虎傲天。如今残躯余生,当共抗乱世,客套的话就没必要了!”
就在此时,鼋福贵犹豫片刻,终是拱手开口:“当路君!您的族人已经到了大阵之外!”
“嗯!”吴佩阳眼中光芒亮起,转身望向近海幽谷方向,指尖灵力轻弹,一声温和嗡鸣悄然传开。
不多时,三道纤细轻盈的银白身影,怯生生从海滩方向缓步走出。
是三只幼年啸月狼。
身形纤细、体态规整,是最正统、最标准的上古月狼体态,银毛如雪、眼眸澄澈,血脉纯净无瑕,是彻彻底底、规规矩矩的啸月嫡系幼崽。
只是三头幼狼无一例外的、未曾觉醒本源血脉,从体态、气息上就能看出来,连灵力都停留在最普通的幼狼阶段,没有半分觉醒的迹象。
“嗯。。。。”一瞬间,首乌精有些恍惚了!好像啊!当初它第一次遇到吴佩阳的时候一样!只是回看来时路,首乌精顿时感到了一股落差,和早已觉醒啸月本源、体魄、血脉、气场全方位异变的吴佩阳截然不同,三只幼狼平平无奇,根本看不出任何特殊天赋与专属品类。
“嗯。。。。我也看不出来!”摇了摇头,哪怕是身负完整啸月传承的吴佩阳,此刻细细感知,也无法分辨出三头幼狼各自的血脉分支与天赋品类,只能通过血脉感应确定皆是狼青的嫡系子嗣、自己的同父弟妹。
“它们还没觉醒呢!”凤千羽摇了摇头。“铁背和啸月要觉醒之后才能知道!”
“嗯?!”吴佩阳和首乌精对视一眼。
跟在鼋福贵身边,多年与世隔绝、隐匿藏身,让三只幼狼心性单纯怯懦,初见几个陌生的身影,眼底先是一片茫然失落。
“乖!这是你们兄长!”鼋福贵轻抚着几头幼狼,指引着幼狼走向吴佩阳。
“嘿!”吴佩阳身上光芒绽放,很快,一头四丈八长度的巨狼显出了身形。
“。。。。”首乌精捂着脸。
“呃。。。”凤千羽眼角一阵抽动,之前也见过吴佩阳的本体,但是这个大小!着实有点大啊!
“唔!”三头幼狼感受到一股同源的气息,只是刚抬起头来,一个个浑身一颤。
它们自幼听着啸月先祖传说长大,以为族中强者皆是盖世巍峨,可眼前的同族兄长气息浩瀚磅礴,与它们认知里的族群模样截然不同,陌生又突兀。
陌生感加上对于庞然大物本能的惊惧。
三只小月狼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耳朵耷拉下来,尾巴紧紧夹在腿间,浑身绒毛紧绷,满眼警惕与怯意,显然是怕生、怕眼前这尊气息浩瀚莫测的同族强者。
可下一瞬,微风拂过,吴佩阳身上那股深沉、霸道、同源共根的啸月本源血脉气息,悄然漫溢开来。
嗡——
血脉共鸣,本能悸动。
刹那间,三只原本胆怯退缩的幼狼浑身一僵,眼底的惊惧、茫然、失落飞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亲昵与依赖。
那是刻在骨髓、融在血脉里的同族羁绊,是乱世孤狼寻觅半生的归属感。
它们试探着往前小步挪动,小心翼翼、碎步轻跑,一点点靠近吴佩阳,脑袋微微蹭向吴佩阳的前肢,澄澈的狼眸里,只剩下纯粹无比的依恋与孺慕。
自从父亲死后,他们这些年孤苦隐匿、无依无靠,今日再次见到同族!还是比自己父亲还强大好多!这熟悉的气味!这是与他们同源的同族兄长。
吴佩阳低下头,鼻尖翕动着,垂眸看着三只乖巧怯弱、纯净无害的幼狼,眼底不自觉柔和下来。
这是狼青留下的另外子嗣,是他同父的两弟一妹,是啸月一族仅剩的、最纯粹的正统血脉。
心念瞬间升起!他要带着这三只幼狼离开狼岛,去滨海城,等到时阿桑醒过来!帮它们逐一觉醒本源血脉,弄清各自天赋分支,彻底激活啸月一族的传承之力。
“辛苦你多年照拂,替我护住了族人。”吴佩阳看向鼋福贵,真心致谢。
“此乃我对狼青前辈的承诺,分内之事。”鼋福贵垂首回道。
一旁的凤千羽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满是暖意,随即轻声开口:“佩阳,你们兄妹久别重逢,该好好相聚。我……打算在狼岛多留几日。”
她目光望向铁山墓碑,带着一丝怅然:“我与铁山相交几百年,知己一场,如今他长眠于此,往后世间再无当路君。我想多留几日,陪陪他。”
到了他这种地位,要不是因为虎族,他也不会认识铁山!一起扶持体验过的地牢日子!多年至交,落幕无声。
他现在只想守着这座孤坟,说一点心里话,好好送别这位老友最后一程。
吴佩阳闻言瞬间了然,顺势点头,从容开口:“主随客便。”
说话间,他指尖月华流转,一串串繁复古老的银色阵纹浮现在半空,规整、浩瀚、纯正,正是啸月镇岳封天大阵的完整密钥与操控法门。
“二叔传承于我的狼岛祖阵全部权限、开启关闭之法、禁制调控秘术,我尽数留予凤君您。”
“如今啸月狼岛大阵已经重新激活!这狼岛当下有您掌控大阵刚好合适。祖阵可隔绝天道窥探、屏蔽伪天道推演、护佑玄鼋族人,我不在的时候,有玄鼋一族坐镇,我也放心带三只幼狼离开,返回滨海城处理外界诸事,专心帮弟妹们觉醒血脉天赋。”
语气中,坦荡大度,毫无半分私心戒备。
凤千羽微微一怔,看着眼前流转的完整阵纹密钥,心头微动。狼岛祖阵是啸月万古根基,是世间还剩下的极少数能抗衡天道的窥察的净土,这般核心底蕴与权限,吴佩阳说放权便放权,足见胸襟与信任。
“你信我?”凤千羽脸上浮现了一抹笑意,轻声问道。
吴佩阳淡淡一笑,坦然自若:“我二叔之前说过,有事就去找您!”
简单一句,落得无比赤诚。
凤千羽望着少年从容的眉眼,心中怅然渐散,重重点头,郑重接过这份沉甸甸的祖地传承:“你放心离去,玄鼋一族在此留守,护铁山陵寝、守狼岛祖地、镇瘴泉魔火,绝不许任何邪祟踏扰半分。”
至此,狼岛新局彻底落定。
“走吧!哥哥带你们去看看外面!”
吴佩阳低头看了看脚边三只寸步不离、满眼依恋的小狼,眼底微光沉淀。
轻柔的力量轻轻托着三头幼狼。
吴佩阳不再多言,招呼上首乌精,带着三只紧紧黏着他的幼狼,转身踏出祖地广场,一路离开狼岛腹地,准备返程。
:“咋样!我教的这一套不错吧!”重新趴到吴佩阳头顶的首乌精顶着个大脑袋,脸上满是骄傲。
:“厉害!你最厉害了!”吴佩阳摇了摇头,跟这些大人物沟通起来总要咬文嚼字,太特么累了!赶紧回去!帮这几个小家伙觉醒一下!
:“哎?!老乌!”
:“怎么了?”首乌精看着吴佩阳将那三头幼狼送到了自己身边。
:“检查一下!那个谟兽!。。。还有其他的!”
:“嗯!”首乌精朝着那三头浑身紧绷的幼狼招了招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善。
……
狼岛上,看着月狼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林尽头,广场之上终于恢复寂静。
鼋福贵立在原地,望着远方吴佩阳消失的位置,久久未语,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轻声感慨:“这月狼,很聪明!”
不贪权、不恋祖地、不藏私腹,看透局势却从不张扬,洞悉一切却始终藏拙,小小年纪,心性城府、格局眼界,远不是同辈修士能够轻易做到的!
凤千羽静立墓碑旁,红衣沐着月华,闻言没有半点反驳,轻轻点头,眼底带着几分羡慕与怅然:
“是啊,心思沉稳、行事有度、知人信人、懂取舍知进退。若是我那两个孩子,日后也能如他这般通透懂事,我也就彻底放心了。铁山!你放心!你啸月一族后继有狼了!”
晚风拂过陵前灵草,簌簌轻响,衬得整片狼岛,愈发安宁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