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魔界天宫帝都,名曰不夜城,其地居九幽之上,三界中枢,紫气东来八百里,瑞霭西升九万重。此城自开天辟地以来,便为群魔所聚、万灵朝宗之所。然今日之盛况,实乃自魔界统一三百载以来所未有也。旭日初升,金乌腾光,但见祥云缭绕于城阙之间,仙乐隐隐自九霄垂落,非丝非竹,自然清越,似是天地同庆,共贺良缘。
原来此日,正是至尊玉与紫衣女皇大婚之期。那至尊玉者,本非凡俗之人,乃昔日齐天大圣孙悟空转世之身,因往昔昊天上帝与如来佛祖共设因果劫数,将其打入轮回,历三生三世以偿情债。第一世,他化真武大帝,护西海龙女,终为情所困,神魂俱灭;第二世,显二郎真君法相,剜心换命,只为逆天改命,再入红尘;至第三世,堕入凡胎,托生于风尘之中,为斧头帮主,风流倜傥,游戏人间,却不知己身原是斗战胜佛之根苗,金丹已种于阿赖耶识深处,只待机缘一至,灵台顿悟,便可破迷归真。
而今妖劫复起,倭鬼横行,九州陆沉,神佛缄默不出,唯有此人于浊世中觉醒前尘记忆,手持如意金箍棒残影,脚踏筋斗云遗痕,以智破局,以德服妖,以慈化煞,渐次拨开三界迷雾,终成万法归宗之器。正所谓:“情到极处即无情,悟来方知我是空。”今逢大婚,非仅为男女之合卺,实乃天地正气交汇、阴阳和合之象,预示着乱世将终,大道重光。
是日黎明,不夜城内外早已人山人海,三界众生纷至沓来。有乘鸾驾鹤而来者,有跨虎骑麟而至者,更有凡夫俗子步行千里,只为亲睹圣婚盛典。中央大道绵延数十里,两旁高悬七宝幡幢,琉璃灯树辉映如昼,虽值白昼,亦不见减其华彩。百姓夹道欢呼,声震云表,连九重天外的诸天神佛亦为之动容。
《道德经》云:“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今魔界虽号“魔”,然自紫衣登基以来,行怀柔之政,施仁义之教,广开方便之门,通九天之衢,使仙、妖、冥、人四界往来无碍,商旅辐辏,道不拾遗,夜不闭户,俨然一派太平气象。故此次大婚,非独魔界盛事,实乃三界共仰之吉典。
近午时分,中央大道已是水泄不通,人群如潮,黑压压望不到边际,宛如墨海翻波,浩渺无垠。魔界天宫门前,上千名禁卫军列阵而立,铠甲鲜明,刀枪森然,皆是从百万雄师中遴选而出的精锐之士。外城楼头,彩旗猎猎,鼓角齐鸣,更有数十位便装高手隐于人群之中,鹰目四顾,察微防患,以防奸邪作祟。
城楼之上,魔界禁卫军统帅卷帘独立栏杆前,眉宇紧锁,目光如炬。此人原是杨戬门下弟子,得授七十二变之余绪,性情刚烈,忠勇无双。今见人潮汹涌,恐生变故,心中忧虑不已。正思量是否增调兵力之际,忽见天宫正门处一阵骚动——但见一队身披黑色魔晶铠甲、头戴红缨尖翅盔的御林军缓缓而出,步伐整齐,气势逼人,竟将原本守门的禁卫军尽数挤退,直入门前要地。
卷帘见状,面色骤变,冷哼一声,怒意顿生。正欲上前理论,忽闻身后脚步铿锵,一人昂然而至。
“将军,你的显圣真君御林军出来的可真是时候。”
来者面目狰狞,额带刀疤,披猩红大氅,步履间自有威仪万千,正是显圣真君御林军统帅王灵官。此人曾受封“玉枢火府天将”,执掌雷部兵权,后归附魔帝,统领内廷护卫,权势煊赫,与卷帘素有嫌隙。
王灵官闻言,面不改色,反笑道:“将军不必客气,我等皆为陛下忠臣,守护天宫门户,本就是份内之事。”
卷帘冷眼斜视,讥讽道:“好一个‘份内之事’!尔等平日龟缩宫墙之内,耀武扬威尚可;今出宫门一步,便是我魔界禁卫军辖境。你这般喧宾夺主,莫非真当我卷帘无权无势?”
王灵官依旧含笑:“非我不给面子,实是你手下兵马难以控场。万一百姓冲撞圣驾,惊扰大典,这罪责谁担得起?”
卷帘闻言,脸色铁青,怒喝道:“若连我千名精锐都镇不住场面,难道凭你们这群只会摆架子、练花拳绣腿的绣花枕头就能稳住乾坤不成?”
王灵官终于敛去笑容,眸中寒光一闪:“你莫欺人太甚!若有胆量,你我放手一战,看谁才是真正的护国栋梁!”
“呵!”卷帘怒极反笑,“谁怕谁?来啊!”
二人怒目相向,杀气腾腾,眼看就要动手,忽听一声断喝自空中传来:
“放肆!”
声如雷霆贯耳,震得城楼瓦片簌簌作响。二人猛然回头,只见一位老者缓步登楼,银须飘拂,目若寒星,身穿监察御史袍服,腰悬青铜印绶,正是都察院首席御史——雷尊闻仲。
此人素有“铁面御史”之称,执法如山,不徇私情,上可劾尚书,下可纠百吏,连魔帝亦敬其三分。其妻梅花仙子随后而至,面带温婉笑意,轻声道:“老闻,少说两句。”
雷尊闻仲冷目扫过二人,厉声道:“一个是禁卫妖王,一个是御林统帅,竟在此等庄重场合如稚童争食,岂不令人耻笑?若再如此,休怪本官参你一本,削职为民!”
卷帘与王灵官顿时噤若寒蝉,不敢辩驳。梅花仙子见状,柔声劝道:“两位大人劳苦功高,今日圣婚在即,还请各司其职,莫负圣恩。”二人连忙称是,匆匆退下。
雷尊闻仲望着他们的背影,低声叹道:“争权夺利,忘乎所以,此乃乱政之始也。”遂抬头望天,默念《论语》一句:“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
此时,钟鼓齐鸣,礼乐大作,承德殿内百官齐聚,文东武西,井然有序。殿前案几陈列,果品琼浆,珍馐美馔,皆出自三界奇地。宰相斗姆元君端坐主位,手持玉笏,神情肃穆,即将主持这场旷世大典。
宾客之中,仙界遣太白金星为代表,羽衣星冠,仙风道骨;妖界则由九尾妖狐亲临,千娇百媚中藏无上妖力;冥界九幽冥帝宋羽亦亲自赴会,黑袍覆体,阴气隐现却不伤人,显见修为已达“慈悲化煞”之境。此外,三十三天诸神佛皆派使者前来,其中帝释天与云霄仙子并肩而立,神色恭敬;修罗族阿修罗王毗摩质多罗携公主与长老罗睺同至;更有倭岛五国国王讃、珍、济、兴、武率使团远道而来,俯首称臣。
原来当年弑倭鬼一役,至尊玉以一己之力斩灭风暴神须佐之男,救苍生于水火,其威德震动九天十地。阿修罗王与轮转阎罗王亲见其神通广大,智慧深远,遂主动归顺,奉魔帝册封为异族藩王。自此,九重天与九天之间壁障尽消,空间通道广开,三界交流畅通无阻,商贸繁荣,民生安泰。
又闻九幽冥王酆都大帝已于近年禅位于宋羽,自身隐退,传言与妖皇共修大道,遁入虚空,追求“无我相、无人相”之究竟涅盘。而原迦楼罗城少主亦将妖统之位传予九尾妖狐,闭关潜修,以应千年一次的大妖劫。此等更替,皆顺应天道循环,正如《金刚经》所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斗姆元君起身,朗声道:“今日良辰美景,天地同庆。至尊玉者,虽出身凡尘,实乃齐天大圣转世之身,历经三劫,终得明心见性。彼以智破迷障,以德服群妖,以慈化戾气,实乃当世之圣者。今与紫衣女皇结百年之好,非但为个人姻缘,更为三界和平立誓约也!”
言罢,钟磬齐奏,香烟缭绕。但见天边霞光万道,一朵五色祥云自东方缓缓飘来,云上立一人,白衣胜雪,手持一根短棒,形似金箍,却无金光外溢,唯有一缕灵韵流转其间——正是至尊玉!
他踏云而降,步履从容,眼神清澈如秋水,早已无昔日风流公子之轻狂,唯有觉悟者之宁静。紫衣女皇亦自内殿而出,凤冠霞帔,仪态万方,两人相对一笑,无需言语,已知彼此心意相通。
《中庸》有云:“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夫妻之道,乃人伦之始,亦是治国平天下之基。今二者结合,象征阴阳调和,乾坤定位,正气充盈三界。
至尊玉轻握紫衣之手,面向群臣,朗声道:“吾本凡人,误堕情网,三世轮回,皆因一念执着。今方悟:爱欲为苦本,痴迷即无明。然慈悲不离世间,觉悟亦在红尘。故我不避婚嫁,不弃责任,愿以此身行菩萨道,以情止情,以爱化恨,导众生出迷津。”
众人闻言,无不感动。太白金星抚须点头,低语道:“此子已得‘无住生心’之妙,真可谓觉迷归真矣。”
礼成之后,宴席开启,歌舞升平。然就在此时,天空忽现异象——一道血色裂痕横贯长空,隐隐有哀嚎之声传出,似有无数冤魂在深渊中挣扎。
九尾妖狐眉头微皱,低声道:“这是……第九重地狱的封印松动了。”
宋羽凝视半晌,沉声道:“妖劫未尽,恐有余孽欲借婚礼之机搅乱三界。”
至尊玉抬头望天,目光深邃,缓缓道:“劫数从来不由天定,而在人心。只要我心不动,万魔难侵。诸位且安心饮宴,待我走一趟幽冥,送那些迷失的灵魂一程。”
说罢,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光,直冲九幽而去。
殿中寂静片刻,斗姆元君轻叹:“此人已非昔日孙猴子,而是真正踏上成圣之路的觉者。”
梅花仙子微笑道:“情到深处转无情,空到极时自有声。他终于是明白了——所谓大婚,不是娶一个人,而是娶整个三界的苦难与希望。”
雷尊闻仲默默举杯,遥望天际,口中轻诵《心经》一句: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此正是:
**大婚非婚,乃是归真证道之始;
圣人无我,却以一身担尽苍生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