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上回吴用赶赴密云县时已接近关城的情况有所不同,这一次定王府与使团提前从曹县出发,一路上不分白天黑夜地赶路,马匹都没有停歇的时候,最终得以比预计时间早到一天。此时,城门还没有关闭,清晨的雾气依然笼罩着四周,官道的尽头有尘烟微微飘动,已经有探马来飞速报告:定王朱慈炯的仪仗队伍即将到达。
吴用站在城外的高台上,他的衣袍有些凌乱,面色看起来很慵懒,手里拿着一个酒壶,嘴唇微醺,整体看上去就像一个闲散的市井小吏一般。然而,他的双眼低垂着,眼眸中的光芒却仿佛暗流在悄然涌动,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他已经反复推演了好几遍——定王此次前来,并不是为了觐见,而是夺取权势的开端。而他吴用,在这其中到底是被多方觊觎的一枚棋子呢,还是那个执掌棋局的人?
“定王爷驾到——”司礼太监尖声喊道。
朱慈炯下了马,他的步伐沉稳,目光却率先落在了吴用的身上。两个人相互对视,还没说话就先笑了起来。这笑容里没有丝毫的温暖,只有彼此之间的试探和权衡。
“吴少师久等了。”朱慈炯拱手行礼,语气虽然谦和,但实际上是在试探对方的深浅。
“王爷言重了。”吴用回礼,酒气微微飘散,“我不过是贪恋城外的清风,恰好碰见王爷的车驾,哪里敢说是‘等候’呢?”
他的话语虽然听起来轻佻,但字字都藏着锋芒。他很清楚朱慈炯已经受到官宦世家暗中的扶持,想要借助他的名望来争夺储君之位;同时他也明白,这些世家只不过是利用朱慈炯来牵制乐安长公主朱徽媞,以此保住他们自己的权力不受到损害。这就像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是又有谁会是那个最后收网的人呢?
“福王这次出行,能给朝廷带来什么好处呢?”吴用突然开口,话语惊人。
朱慈炯微微一怔,随后笑了笑说:“吴少师如此为国家担忧,真是令人钦佩。福王仁慈善良,一定不会辜负皇上的恩德。”
“我所担忧的,并不是福王是否仁慈善良,而是他是否有能力施行仁政。”吴用眯着眼睛,缓缓地说,“没有权势支撑的仁慈,就像风中的残烛;有权有势的善良,才能够照亮整个朝堂。福王如果没有根基,即使有善念,也不过是他人手中的傀儡罢了。”
朱慈炯的神色微微发生了变化。这句话直接击中了要害——你争夺皇位,靠的不是品德,而是背后的势力。
“吴少师见解高明……”他低声说道,“不过我认为,天命在于品德,而不在于权势。”
“天命?”吴用冷笑一声,“当年梁山好汉接受招安,兄弟们舍生忘死地效忠朝廷,换来的却是一杯毒酒。如果天命真的眷顾忠义之人,为什么满朝的达官显贵都是腐朽之辈,而那些赤胆忠心的英雄却都埋骨荒丘?”
他说完之后,不再去看朱慈炯,而是转过头望向远方的地平线。他知道,此刻朱慈炯的心里已经有了动摇。一旦野心被点燃,就再也难以熄灭——而这,正是他想要达到的效果。
官宦世家想要扶持朱慈炯来对抗朱徽媞,却不知道吴用早已布下了一个局:让有野心的人更加贪婪,让结盟的人产生疑虑,让每一股势力都在彼此的猜忌中消耗力量。等到大局即将陷入混乱的时候,他再以“中立调停”的姿态登场,顺势帮助朱徽媞集中权力。
这才是真正的谋划国家的策略——不通过战争就能使敌人屈服,在敌人还没有发动之前就让他们陷入混乱。
正在思考的时候,忽然听到马蹄声狂奔而来,尘土冲天而起。一辆宫廷制式的马车飞速驶来,车辕倾斜,几乎要翻倒。众官员都感到惊愕,纷纷躲避。
“那是……二郡主的车驾!”有人惊呼出声。
吴用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记得,二郡主应该跟随福王的大队一起行动,为什么会单独乘车先行呢?而且速度这么快,绝对不是普通的传递消息。
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一道纤细的身影从车厢里腾空而起,脚尖点着尘土,踏着风前行,宛如飞仙一般。那少女穿着宫装,翩翩起舞,脸上带着稚气,却身怀惊人的轻功,在空中连续踏了三步,径直扑向人群中央。
李香君、夏雨荷出于本能挡在吴用身前,然而那少女竟然没有减速,双手一分,轻松地拨开二人,落地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吴用面前,双眼炯炯有神,兴奋得难以抑制:
“你就是吴少师?写《水浒遗录》《忠义考》的吴少师?”
吴用抚摸着胡须,不动声色地问:“正是老夫。姑娘是?”
“我是珠儿!长平郡主!定王府的小郡主!”她仰着头,笑容灿烂,毫无防备之心,“我把你的书都读完了,还想再看新的!你能再写几本吗?”
众人全都愣住了。一个郡主,竟然因为读书而千里迢迢地来见一位七品县令?
吴用心念电转。她为什么会特别喜欢自己的书呢?书中讲述的,都是忠义破灭、权谋斗争、英雄末路的故事——一个少女,不应该痴迷到这种程度。除非……有人故意引导。
他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顶,动作看似慈祥,实际上是在试探她的反应。长平郡主咯咯地笑着,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
“吴少师摸珠儿的脑袋了!好开心!”
表面看起来天真无邪,但其中隐藏着蹊跷。吴用不动声色,口中却缓缓地说:“小郡主,只读一个人的书,就好像只练习一家的拳法一样。你有没有……”“败过?”吴用眉头微挑,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之意。
她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起往事,略作迟疑后才缓缓开口:“……输给过咏春师父。”
“哦?那咏春用的是什么招数?”吴用继续追问,目光深邃,仿佛要从她的回答中窥探出更多隐藏的细节。
“快、准、变。”她低声说道,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和钦佩,“她的路数我完全看不懂,根本无法应对,所以就输了。”
“正是如此啊。”吴用轻轻点头,神色间多了一分凝重。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天下武学何其繁杂,门派众多,各有所长。若只固守一门技艺,终究会留下破绽,被人找到破解之道。其实读书也是同样的道理。本官所着之书,虽然能够启发智慧,但绝不能成为蒙蔽双眼的屏障。你必须广泛涉猎百家经典,才能真正洞察人心,通晓世间百态。”
长平郡主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稚嫩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认真:“那我以后也看看别人的书……不过,你一定要继续写下去!”
“好,好。”吴用嘴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容,语气温和却坚定,“等福王殿下到了,我们再详谈。”
话音未落,远处的地平线上忽然出现了旌旗飘扬的景象,福王的仪仗队伍终于缓缓驶来。然而,吴用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那些显眼的旗帜上,而是紧紧锁定在一辆静默伫立的马车上——车帘低垂,纹丝不动,里面的人始终没有露面。
李香君站在一旁,忍不住低声向二郡主询问:“车内还有谁?”
“是我妹妹的师父。”二郡主语气淡然,似乎并不想过多解释。
“神龙教的人?”夏雨荷试探性地问道,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旁人听见。
“你说呢?”二郡主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反将问题抛了回去。
吴用听闻此言,心中顿时一震。神龙教弟子亲自护送郡主,并且选择隐匿于幕后——这显然不是普通的安排。长平郡主对他表现出的崇拜之情,恐怕背后另有深意。这是朱徽媞精心策划的布局吗?还是有其他势力在暗中操控?
他的思绪不由得回到了多年前的一段往事:当年梁山泊招安前夕,宋江曾秘密会见高俅,而那封至关重要的密信,至今仍下落不明。如今张献忠崛起于西北,手段残忍冷酷,行事风格竟与宋江晚年的表现如出一辙……
难道……宋江并未死去,而是转世重生为张献忠,企图再次掀起一场席卷天下的“招安”风暴,以鲜血重塑所谓的忠义之名?
如果这个猜测属实,那么长平郡主主动接近自己,是否也是这场更大阴谋中的一步棋?
吴用端起酒杯,浅酌一口,借着酒液掩饰住眼底闪过的寒光。
co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