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魏公公在大明熹宗朱由校御前俯首之时,云里金刚宋万亦在田尔耕面前跪地,声音如撕裂的帛布般响亮:“义父,孩儿今日陷入困局,究竟该何去何从?”
“非你之过错,非你之过错。”田尔耕低声说道,目光沉静深邃如渊。
事情伊始,他便已悄然现身于九门提督府。此行为虽超越规矩,却实有不得不为之的缘由。与其让宋万仓促投靠太子守信,不如让天子降罪于自己——前者是将赌注押在即将倾塌的大厦之上,后者不过是权力流转过程中的寻常波动。
他深知,即便承担责罚,也远胜过此刻贸然选择阵营。太子守信纵然有吴用出谋划策、乐安长公主朱徽媞扶持,然而在朝中根基未稳,势力尚未壮大。外部有建州女真对辽东虎视眈眈,内部有权势藩王觊觎储君之位,更有信王暗中结党营私,福王在京畿蠢蠢欲动。在这样的局势下,一个没有根基的君主,如何能够坐稳皇位?
如今病大虫薛永暴毙于刑场,引得百官侧目,天子震怒,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宋万一人身上。此人执掌九门事务,手握京畿地区的防务大权,其立场足以动摇国家根本。
“义父明察,”宋万仰头,眼中布满血丝,“薛永已死,皇上与太子皆关注于我。我若不卷入其中,又有谁能替我摆脱困境?”
田尔耕轻叹一声:“若不是当日你亲自前往刑场,何至于落到这般境地?但你身为九门提督,又怎能不去?说到底,这是吴少师精心布局,步步紧逼,迫使他人表明立场。”
言语间看似充满追悔之意,实则另有深意。他明白,若不能稳住宋万的心神,此人极有可能因恐惧而做出反抗之举。太监收养义子的情况众多,然而能够让朝中重臣俯首称父的,必定是洞悉人性、掌控欲望的高手。田尔耕正是这样的人——他不追求忠臣,只需要棋子;不求死节之人,但求可被利用之辈。
所幸他抢先一步到来。倘若宋万主动上门,恐怕连妻妾都会一同带来,以此表示彻底的忠诚。那便如同破釜沉舟,再无回旋的余地。
宋万感激他亲临这危险之地,于是再次叩首:“义父,是否唯有投靠太子这一条路可走?若您不与我一同行动,孩儿孤身一人,只怕难以成就一番事业。”
田尔耕冷笑一声:“你以为,今日之事过后,还有人会带着族谱去投靠太子吗?”
族谱,乃是宗族的命脉,是血脉正统的象征。献上族谱,便是断绝自身的退路,全心全意地归附。然而天下之人,谁会轻易交出祖宗的根基?尤其是在政局尚未明朗之际,此举无异于自我束缚手脚。
此前或许有人暗中效忠于守信,还刻以掩盖行迹。然而自吴用当众勒令“持谱来投”,便等同于立下了投名状的门槛——自此之后,若不彻底割舍过往,便无法进入其阵营。
“所以,”田尔耕缓缓起身,踱步三圈后凝视着宋万,“即便加上你我,以及你的诸位义兄义弟,共同辅佐太子,可曾想过——太子登基或许有可能,但要坐稳皇位却极为困难。”
“登基或许有实现的可能,”宋万沉声说道,“然而要坐稳天下……极为困难。”
只因守信年幼,在朝中无人支持。吴用虽然聪慧,但年近六旬,时日不多;朱徽媞虽然强势,但终究是女子,难以摄政;而且她性格刚烈,树敌众多。一位老者、一位少年、一位女子,三者皆并非可以依靠的支柱。
众人都在观望,皆不愿率先投身于这风雨飘摇的局势之中。唯独宋万已被推至风口浪尖,不得不站到前列。
田尔耕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义父未必会率领众人一同前往,然而正因你身处这个位置,将来才有扭转局势的机会。”
“扭转局势?莫非义父要我在太子身边做卧底?”宋万一惊。
“并非如此。”田尔耕摇头道,“我要你真心效力,勤奋办事。如此一来,未来若有变故,我方能顺势将你抽身而出;若太子真的夺得天下,你便是我安插在中枢的唯一支柱——届时,你那些义兄义弟的权力,都交由你掌管。”
“都交由我掌管?!”
宋万心中猛然一震。
只有真正属于田尔耕门下的亲信才知晓,这位宦官多年来广泛收养义子,遍布六部九卿、五城兵马司、厂卫衙门,早已编织了一张隐秘的势力网络。若不是熹宗体弱多病,恐怕不出十年,便可形成堪比世家大族的政治集团。
如今,这张网络的掌控权,或许将落入自己手中。
刹那间,热血沸腾。他不再抗拒投靠太子,反而隐隐有所期待——唯有置身于危局之中,方能彰显价值;唯有孤身深入,才配得上继承那潜藏于阴影中的强大势力。
与此同时,严府之内,气氛截然不同。
江正然等人早已离去,唯有定王朱慈炯仍端坐在原处。
他刚刚将官宦世家绑上了战车,岂肯因一次会 谈话不欢而散后便匆忙撤退?纵然江正然对“共争皇统”之议内心有所抵触,但只要尚未与各方彻底决裂,那么仍存在可操作的余地。留在京城之中,持续施加压力,才是最为明智的策略。
况且,密云县如今已有福王在此停留,此时返回亦难有作为。倒不如坐镇严府,冷静观察局势的风云变幻。
然而,他未曾预料到,真正对朝廷局势产生巨大搅动的,并非是御书房中的激烈争论,而是刑场之上的那一声断喝。
消息接连不断地传来:薛永被处决、吴用现身、勒令众人持谱投效、随后扬长而去……
定王与参知政事郭达相互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惊疑之色。
良久之后,郭达才压低声音说道:“王爷,吴少师此举……究竟有何意图?莫非仍是针对我们而来?”
“并非如此。”定王缓缓摇头道,“若他真的想要制衡我们,又何必公开宣称不效忠太子?此举显然是想让他人代其承受压力。”
“承受压力?”
“他既不亲近依附太子,却又逼迫百官表明立场,这无异于将所有中间派全部排除在外。表面上看是在壮大太子的声势,实际上是设置了一道高门槛,让多数人望而却步。”
郭达皱起眉头:“可倘若他们不投向太子,转而投向我们,又有什么可惧怕的呢?我们并不与吴用为敌。”
“问题的关键在于,他们是否相信。”定王冷笑一声,“你我心中清楚不会利用下属去攻伐吴用,可那些官员呢?他们会这样想:今日借助我的力量对抗权臣,明日是否又要我去剿灭吴党?人心难以揣测,自保才是首要考虑。”
此言一出,郭达沉默不语。
的确,寻常官员怎敢轻易进行政治赌注?尤其是面对吴用这样喜怒无常、手段凌厉之人。今日他能说出“不效忠太子者,即为乱臣贼子”这样的话,明日便有可能罗织罪名,将人抄家灭族。
而定王之所以能够洞察这一局势,正是因为他生性多疑,惯于设身处地去揣度各方的心理。那些八面玲珑之人,往往最懂得畏惧。
“那么王爷的意思是,难道就此按兵不动吗?”郭达问道。
“并非如此。”定王眸光微微一闪,“神机军师朱武曾说过‘乱世自救’,今日恰好符合这种情况。”
“自救?”郭达一愣。
“官宦世家帮助我争夺皇位,所图谋的是什么?不过是‘自救’二字罢了。他们惧怕吴用的清算,惧怕新政带来的动荡,惧怕失去权力后的落魄。如今,凡是对吴用不满的人,难道不也同样面临着被胁迫、被孤立、被排除于权力核心之外的命运吗?”
他停顿了一下,唇角浮现出一丝冷意:“既然人人都感到自身危险,为何不组建一个‘自救会’呢?无需明确旗号,也不订立章程,只需在暗中进行串联——凡是受到吴用压制的人,都可将彼此视为同路人。”
郭达顿时豁然开朗。
这并非是正式的结盟,而是一种心理上的共鸣与利益上的勾连。无需歃血为盟,只需一个小小的暗示、一场秘密的谈话、一次共同的抵制行动,便能够凝聚起一股潜在的反对力量。
信王府的旧臣、北京徐氏家族、乃至原本犹豫不决的中立派……都可被纳入其中。
甚至不必直接与太子进行对抗,只需制造出“群臣离心”的表象,便足以动摇吴用布局的根基。
“王爷高明!”郭达鼓掌称赞,“此事若能成功,其影响力或许远超争夺储位本身!”
定王淡然一笑:“庙堂之上的争斗,关键不在于名分,而在于形势。吴用以为逼迫他人站队便能掌控局势,却不知,一旦恐惧开始蔓延,连他自己也将陷入众叛亲离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