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练兵场上的温度就开始往上走了。
程破山把灶台的火压到中档,锅底三层结构从蓝焰转成稳定的橘红。三笼馒头已经全部出锅,二一加野的香气还没散尽。铁脊关的魂师们吃罢早饭,开始在霍斩山的口令下整队。
霍斩山今天穿了全套轻甲,金刚虎武魂直接释放。六十三级魂帝的魂力铺开,让整座练兵场都沉了一沉。他站在队列最前方,身后七班人马全数到齐,包括刚值完夜班的赵九。金刚虎伏在他脚边,虎尾慢慢扫过地面,刮出一溜浅痕。
“昨晚暗潮核心退回去了,今天白天不会有大战。”霍斩山的声音像滚雷,在练兵场上空压下来,“但该练的不能少。种子破土之后,门缝通道和灶台法则都在变化。铁脊关是桥头堡,所有人的战斗状态不能松。今天练协同灶台温度维持。老程,你来讲火候。”
程破山系着围裙走上来,手里提着一根通条。他往队伍前头一站,真像那么回事。通条在石板地上一顿,发出“当”的一声。
“灶台不是锅。是战场。”程破山说,嗓门比平时大了一倍,“协同训练分三步。第一步,温感同步。第二步,魂力分流。第三步,假想敌突袭。每一步都给我用魂技接,不是光看火。”
霍斩山点头,朝白茸和雪崩一挥手。白茸出列,脚下第四魂环亮了。暖橙渐变的魂环光芒从她脚底升起来,【蒲公英之约·薪火共鸣】发动。白色冠毛从她周身散开,像一蓬极轻极暖的雪,沿着练兵场地面铺向灶台。冠毛落在灶台底座、锅沿、蒸笼边缘,每一根都开始传递灶火的实时温度。
“白茸的武魂负责把灶火温度同步到所有人身上。”霍斩山说,“你们现在就当自己是一口锅。灶火烧到哪儿,你们的魂力就跟到哪儿。”
“第一班,左列。第二班,右列。其余围灶台。”霍斩山一声令下,七班人马分成三层。最内圈离灶台三步,是赵九带的三名老兵。中圈六步,是雪崩和另外四名魂王。外圈十二步,是马小满和斥候班。白茸站在最中央,冠毛均匀分布在每个人肩头。
“开始!”霍斩山喝道。
白茸脚下第四魂环光芒大放。灶台里的火被锅底三层结构一压,猛地往下一沉,又升起来。这一沉一升之间,灶火温度变了三次。最内圈的三名老兵几乎同时释放魂力,脚下魂环依次亮起。赵九第三魂环紫光闪烁——他的武魂是铁背狼,第三魂技【狼背铁壁】在身前凝出一面铁灰色壁障。他的魂力一贴上去,壁障表面就泛出一层极淡的暖橙色。
“温感来了。”赵九低喝,“灶火往东南偏了半度。”
中圈的雪崩立刻接上。他脚下第二魂环黄光一闪,蒜瓣武魂在他掌中放大成半人高。第二魂技【蒜瓣护盾】撑开,护盾表面十道纹路同时亮起。盾面向东南转了三寸,把偏温挡在盾外。他的蒜瓣第十条分支明显一热,第二颗米白色结晶亮了一下。
“东南半度,我接住了。”雪崩说。
外圈的马小满没接。他脚下第三魂环紫光一闪,武魂“风信鹤”在身后展开一对极薄的光翼。第三魂技【风信引】发动,不是进攻,是感知。他把外圈所有溢出的魂力波动和灶火蒸汽全部收进双翼,再反手推向白茸。
“外圈魂力没乱。蒸汽往北飘了三尺。”马小满说。
白茸点头,双手一合,冠毛网络把所有数据送进程破山脚边的土里。程破山看了一眼锅底,用通条在灶口轻轻一敲:“温度拉回来了。第一轮合格。第二轮,假想敌。”
霍斩山上前,这次他自己动了。金刚虎武魂一声低吼,他脚下第二魂环紫光爆闪——【金刚裂地爪】!一只巨大的紫色虎爪从地面撕过,直接拍向灶台底座。这一击不是真打,是模拟暗潮冷气冲底。掌风未到,灶台底座的温度先变了。
“暗潮冲底,东北!”白茸厉喝。
赵九、雪崩、马小满同时转身。赵九脚下第一魂环黄光再亮,【铁背冲撞】整个身体横移三步,铁背狼的虚影撞在灶台东北角。雪崩的蒜瓣护盾跟着转,盾面上的门缝亮起来。马小满的风信鹤双翼一合,外圈气流被强行拉回,锁住东北方向。
程破山没有后退。他反而往前踏了一步,把通条插进灶膛下方的通风口,喊了一声:“灶火不下底!都别替灶台挡。灶台自己会防。你们守外围,别让冷气从侧面绕。”
“明白!”三人同时应声。
第二轮结束,程破山满意。他摸出烟袋锅子磕了磕,没点。练兵场上的魂师们额头见汗,但气不喘。这些天日夜守门,战斗反应反而更利索了。
“再来一轮。”霍斩山刚要下令,忽然停住。
练兵场中央,小门从守灯石旁站起来。他面朝北墙外,五寸半的小身子绷得笔直。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指向北门方向。
所有人同时安静。
霍斩山没问。他直接释放魂力感知。金刚虎的虎须同时往北一甩。三息之后,霍斩山脸色沉下来:“有东西从北门外冻土下面过来。速度很快。不是暗潮核心本体,是小股冷气,裹着活物。”
“活物?”赵九一凛。
“有温度的。”霍斩山说,“像被冻住的魂兽。三只。从冻土层下面走,方向是练兵场北墙根小门画的那扇门。”
小门的声音极轻,但清清楚楚:“它们不是活物。是暗潮核心用冻土里死去的冰原狼尸做的壳,往里面灌了冷气和一点混沌废料的渣。它们要拱我的门。”
霍斩山没再犹豫。他脚下第三魂环紫光狂闪,金刚虎仰头长啸,虎啸震得北墙灰簌簌落下。他翻身跃上虎背,直扑北门。
“第一班跟我!第二班绕后!雪崩马小满守铜钱门!”霍斩山吼了一嗓子。金刚虎四爪踏地,轰然冲出。
北门外。
冻土表面裂开了三道口子。
三道灰白色的影子从裂口里拱出来。是冰原狼,但已经看不出原来模样。浑身皮毛被冻成石板,狼牙间溢出极黑极冷的气。它们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粒极暗极空的光。每一只狼背上都覆着一层半透明灰膜,正是混沌废料的残渣。
赵九紧跟在霍斩山身后。他脚下第一魂环黄光爆开——【铁背冲撞】!整条右臂覆上铁灰色魂力,一拳轰向最前头那只冰原狼。拳风裂空,打得那狼往左一偏。可那狼比普通魂兽快,四爪在冻土上一刨,灰白色身体横移三尺,避开了正击。
“它比生前还快!”赵九低骂。他第二魂环紫光一闪,【铁背裂爪】反手横扫。这次正中那狼后腿,铁灰色爪风撕开冻土,把冰原狼后腿上的冰冻壳打出一道裂痕。黑气从裂缝里喷出来。
霍斩山已经迎上第二只。金刚虎前爪拍下,霍斩山同时第二魂环紫光大盛——【金刚裂地爪】。紫色虎爪与金刚虎实爪重叠,一击把第二只冰原狼按进冻土。那狼在坑里挣动,黑气从七窍往外冒。金刚虎一声虎吼,虎口咬住狼颈,狠狠一甩,把整只狼摔向北墙。那狼撞在城墙根,灰壳碎裂,露出里面一具被冷气抽干的空壳。
“里面没肉。”霍斩山大喝,“打碎壳就行!”
第三只冰原狼没有和赵九霍斩山纠缠。它从北墙根绕过去,直扑小门画的那扇门。白茸的冠毛早已守在那里。白茸踏前一步,第二魂环黄光闪烁——【蒲公英飘散】。无数蒲公英冠毛向冰原狼卷去,每一根都带着灶台同步的暖温。灰壳碰到冠毛,发出“嗤嗤”声,速度慢了三分。
但还不够。
雪崩从斜侧杀到。他脚下第三魂环紫光大亮,蒜瓣武魂在掌中旋转,第三魂技【蒜瓣漩涡】发动。十道纹路像十条活蛇,在空气中搅成漩涡,将冰原狼半截身子卷进去。根虫“铁芽”从地底钻出,一口咬在冰原狼前爪上,铁灰色虫身泛出暗红。
“马小满!”雪崩吼。
马小满已经等在那里。他背后风信鹤双翼完全展开,第三魂环紫光闪到极致——【风信引】!这一下不是感知,是风斩。双翼一振,青色风刃破空切出,从侧面斩入冰原狼肋部。灰壳裂开,黑气狂喷,冰原狼上半截歪向一边,倒在地面,抽搐几下,彻底散成一堆冻土和碎渣。
“三只清完了。”赵九喘了口气,甩了甩手上的黑气。他抬头看北边冻土,裂缝还在,但没有新的东西出来。
霍斩山没有放松。他跳下虎背,走到冰原狼残壳前,用脚拨了拨。冻壳里面除了一层黑灰,什么都没有。他眉头紧皱:“暗潮核心昨晚才退,今天就敢派这种东西来拱门。它不是要打进来,是要摸我们的反应。”
“它在测门。”小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慢慢走到北门边,蹲下,看那扇北墙根的门。门框没有裂,门缝里的暖光反而更亮。他仰起头,说:“它放三只壳子,看我们守门要用几个魂技,看门会不会开。它把数据都记下了。”
“记下又怎样?”霍斩山哼了一声。
“记下,下次就不会派这种壳子。”小门说,“它会派更像门的。或者,从门里出来。”
霍斩山脸色微变。他看向小门:“你能守住吗?”
小门点头:“门是我画的。它要学,得先学会做门。可它不会做门。它只会学温度。门不是温度。它学不会。”
“那它白费劲。”雪崩说。
“不白费。”小门认真道,“它知道了我们的战斗路数。霍队长的金刚虎用第三魂技开局。赵九用第二魂技连击。雪崩的蒜瓣和铁芽配合。马小满第三魂技收尾。下次它再来,会针对这些。我们要变。”
霍斩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小门说得对。暗潮核心长见识了。咱们不能总是一个套路。今天起,协同训练再加一项——变阵。每个人至少准备两套接敌方案。”
练兵场上,程破山已经烧起了一锅热水。他远远喊:“先别排兵了。过来洗手。黑气沾上,用热碱水搓。这东西寒,见热就出来。”
赵九领着人过去洗手。热水浇在手上,黑气果然一丝一丝从皮肤里渗出来,在水面上散成极淡极淡的灰。他龇牙咧嘴地搓,说:“这玩意儿真邪。跟冰虫子似的。”
“混沌废料的渣。”程破山往热水里撒了把粗盐,“冰原狼死的时候,身上肯定挨过暗潮寒气。现在被它当线使了。你们今天杀了三只壳,它把线路缩回去了。但线路还在冻土下面。”
霍斩山把手泡进热水:“那线路能挖出来吗?”
“能。”程破山点头,“我找小门画扇门,让夕日林天的日暮头发顺着门进去。把冻土下面的冷气线标出来。标出来之后,让三中队用火攻。冰原狼的冻壳能钻地,但地里的线怕活土火星。我之前用锅底灰撒过一道,管用。”
“这就能反过来弄它。”赵九一拍大腿。
夕日林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北门外。他正低头看冻土上的三道裂缝。灰蓝色长发从肩头垂下来,发梢在裂缝边轻轻一碰。灰蓝色的日暮光丝顺着裂缝往下探了三尺。他闭了闭眼,说:“三条线。两条已经缩回。一条还埋在冻土下半尺,没断。它想留这条线观察我们。”
“能借这条线给它传个信吗?”霍斩山问。
夕日林天睁开眼睛,灰蓝色的瞳孔里落日极亮:“能。它留线,就说明它想听。它想听,就让灶火说。”
他转身走回练兵场,在程破山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程破山一拍锅台:“好主意。今晚给暗潮核心蒸一锅‘菜包子’。它想闻味,就让它闻个够。冻土下面那条冷线,今晚会被包子香缠住。它再想缩回去,得先问锅底同不同意。”
练兵场上的气氛终于松下来了。小门站在北墙根,看着自己画的那扇门。门没有开,但门缝里的暖光比先前更亮。他小声说:“它学不会做门。但它在看门。看门,就算是开始敲门了。”
“它什么时候会真敲门?”马小满走过来,怀里还抱着那第十七只龙雀。
“等它敢把手伸出来。”小门说,“等它不怕手被烧掉。”
马小满低头看龙雀。龙雀的翅膀轻轻颤了一下,像从北门缝里透进来的风忽然软了。他说:“那我多编几只。等它敲门的时候,风能把龙雀送到它手边。”
小门歪头看他:“你把手伸给它?”
马小满挠了挠头:“要是它把手伸出来,总得有东西接。龙雀能飞。不能老让风接人,风也会累。”
小门怔了一下,暖橙色的眼睛弯起来。他什么也没说,只在马小满的龙雀翅膀上画了半扇极小的门。
门缝里透出的暖光落在马小满手背上,像一小块从灶台底下借来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