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我记得的，我想上学，但是家里的地昨天才收完，我跟着爹娘收了一晚上的谷子，生怕被人偷了，我一晚上没睡……”
今天起来头昏脑胀的，根本记不起来学的什么。
说话的女孩儿沉默了一下，也知道家里的情况：“这次就罢了，下次你还是多花些功夫复习。”
女孩儿苦口婆心：“咱们是真的求也求不来这样的好事的，你别犯傻，家里的事儿有我和爹娘呢！”
挨骂的老四泪眼汪汪：“阿姐，我知道了。”
另一边，虎头哥是结结实实挨了几巴掌，才跳起来辩驳，有点不服。
“妹妹是学得快，但那也是我教的！我今儿也不是记不住，是我写错了！写错了！”
“哎哟，不是我故意写错的，咱家没有纸笔，我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的，划拉着划拉着，就变了形，我也是才看到识字卡，我这回就知道了！”
虎头哥笑嘻嘻地说：“不过要妹妹来也行啊！我瞧着这里挺好的，不像别的地方那么杂乱，妹妹在这里一起上学也挺好。”
气得虎头娘又把虎头抓来，照着屁股上狠狠揍了几下。
“你给老娘我收敛点儿！你自己贪玩就自己贪玩，扯什么别的理由！”
那边陈富贵也差不多。
他们这些半大的孩子，在家里也不是只有贪玩，都是要干活的。
一边干活，一边来学字。
都来学字了，自然不好意思白学。
于是这个今天带一捆柴来，那个挑一担水来。
亦或是把院子里的地给扫了，又或是把客人和绣娘们喝过的竹杯给刷洗干净……
反正看着院子里热热闹闹的，小孩子们在玩闹，但小孩子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孩子们辩解：“没有不好好学，我们都是好好学的，就是、就是记不住嘛！”
桃丫这才从中打圆场：“的确，识字不容易，真是考虑到大家并不是专门读书的学生，我们才一日只教两个字。”
怕的就是这群孩子平日里还要干活，没那么多时间专门用来学习。
在大梁朝，能够不事生产，专门读书的，本就是一种特权。
在场的绣娘们心里哪能不知道啊。
但是她们就是着急上火啊。
不是不心疼自己家的孩子，实在是——
“你记不住，还能回去慢慢学，我们又不逼你。”
“可关键是，你记不住，考不合格，耽误别人学字啊！”
这学字的机会，真是花钱都买不来的。
桃丫杏丫怎么讲的，掰开了揉碎了，想尽办法让“学生们”记住字怎么读怎么写怎么用的。
说起来是教一个字儿，但实际上是要把这个字儿吃透了。
在场的绣娘有人都说：“我拿着针线在一旁，一边干活一边听，也认识了几个字呢！”
足可见桃丫杏丫教得有多好。
可比好多私塾和家学的那种只会摇头晃脑让学生跟着读的老先生好多了。
好多老先生只知道背诵背诵，默写默写，打戒尺。
也不讲这字儿到底怎么个意思，又是如何用的。
因而一般的老百姓才觉得上学难，读书难。
可桃丫杏丫的这种教学方法，大家都能听懂，而且听懂了，就是会了。
绣娘们斥责孩子，不是不知道孩子辛苦，也不是不心疼自家的孩子，实在是舍不得这样好的机会啊！
而且，不会的人多了，也会带累那些认真学的孩子。
叫人家今日学不了新字儿。
大家都是穷苦人家，知道想要有个往上爬的机会有多难，哪里能够眼睁睁地看着一样的孩子，被自家孩子拖累啊！
骂到最后，就是大人孩子一起哭。
但自此之后，桃丫杏丫再报听写，就再没出现过考不过，不教新字儿的事了。
来上学的孩子，不管平日再忙，都一定会抽空把前一日学的两个字，反复练了再练。
但凡松快一些，就要把先前认的字儿，全都挑出来，好好复习复习。
便是实在是忙不过来，每日里到针线坊来，也要缠着黍哥儿和其他“同窗”，临时抱一抱佛脚。
只要求对八成，只要八成的人能合格，这条件不算苛刻，到底还是让桃丫杏丫的教学成功持续下去了。
桃丫杏丫也终于舍得用纸笔了。
每日里教学的时候，就在庄主特地买的宣纸卡纸上，认认真真写下当日教的字。
有时候反反复复教几十遍，一堂课能写十几个字出来。
这些卡纸上的字，就成了简易的“识字卡”。
虽然不比书生和秦画樊诗诗他们做的又有图片又有字的识字卡，但也能够帮助针线坊的孩子们认字。
跟针线坊提供的免费针线一样。
这些识字卡，在针线坊自学就免费。
若是要带出去，一张卡片便得一文押金——带回去学可以，但第二日，或是第三日……最多不超过三日，要带回来。
送回之后，就给还押金。
于是好多孩子就把识字卡带回去。
一边自己巩固，一边又能够照猫画虎地教给家里的其他兄弟姐妹。
针线坊好些大人看到，心里都赞桃丫杏丫，仁义又聪慧。
真是不知道林三娘如何好命，竟生得这么两个伶俐的丫头。
噢，还有个伶俐的小子。
桃丫杏丫不在的时候，黍哥儿就充当识字先生。
谁拿着识字卡来问他，他都能念出来。
针线坊教识字的消息一经传出，来针线坊的裁缝绣娘就更多了。
林大娘现在这里不光是收留穷苦、无处谋生的妇人，也能招募一些手艺的确不错的人了。
那些人也把孩子都带过来。
林大娘也不介意——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赶。
只要桃丫杏丫能教过来，她就能继续收。
毕竟，这些孩子就相当于其他店铺里的“学徒工”了，只是更自由一些，大家也对彼此的付出更满意。
方管事要的六十四套衣裳，大家齐心协力，没到十天就做完了。
自然还有六只狗头枕。
林三娘带着衣裳去找方管事，方管事看到了那六只憨态可掬的狗头枕，真是大大地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