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蕊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什……什么双生胎?”
她怀里的小婴儿吧唧了下嘴,睡得正香,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就在这瞬间,将被彻底改变。
梁平瑄面色静如深潭,眼神却愈加坚定,没有解释,直接吩咐安排。
“阿蕊,联系我们安插在山下的暗线,寻一位可靠的大夫,帮我开一方催产的药。赶在兰氏王来静滦台前,将腹中孩子提前生出。”
她说着,眸光幽深,藏着的暗流,却安静而磅礴。
“这两个孩子相差月份不多,也就两月余。刚出生的孩子都差不多,应看不出多大问题。”
这话一出,阿蕊惊得手一抖,差点把怀里的孩子给扔出去,好在赶紧抱紧了。
瞬间,她就了然梁平瑄说的‘双生胎’是何意。
“王…… 王妃!这怎么行啊!”
她心脏狂跳,抱着孩子往前凑了两步,无数个问题争先冲出喉咙。
“这可是欺君之罪!兰氏王若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
“况且,咱们随行的李医官一直给兰氏王回禀的是一胎!这好好的一胎,忽然就变成双生了,怎么可能?兰氏王如何信!”
“再说了,您这还没足月呢!还差一个多月啊!提前催生,伤了您和孩子可怎么办!”
阿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百个不答应。
她家王妃冒这么大的险, 只为了别人的孩子!
梁平瑄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反倒很平静,阿蕊想到的问题,她又怎么会想不到。
从得知慕漪芳跑了的那一刻起,她虽面上看着沉静,可脑子就没停过。
怎么瞒过侍卫,怎么骗过医官,怎么应付金述,甚至连北慕,她都想过了。
渐渐的,一个完整无缺的计策,环环相扣,在她脑中成形。
她自知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可这回的烂好人,也不得不做一遭了。
——
几日后,一切都准备妥当。
是日,天色一直阴暗,乌云昏昏沉沉,笼罩着整座胭脂山。
梁平瑄站在雾苑廊下,抬眸看了看灰白的天空,山风拂动潮湿扑面,也拂动了她鬓边的青丝,凉丝丝的。
她知道,时机到了。
这几日,她让暗线找来的那位楚大夫说,双生胎漏诊,本就是极常见的事。
尤其是前几月胎儿尚小,若其中一个胎位靠后或生长偏慢,很容易只摸到一个胎脉,误当成一胎。
待月份大了,胎位转了,发现是双生,也是常有之事。
这般说辞,合情合理,便给了梁平瑄十足的底气。
胭脂山顶的静佛寺,是座旧庙,平日里没什么香火,只有几个老和尚守着,清静得很。
这次上山,她打着为腹中孩子祈福的名头,只带了‘慕王妃’、阿蕊和四名侍卫。
出发前,她让暗线找来的那位女大夫,早早换上慕漪芳常穿的衣裙。
雨丝清凉,斜斜地飘着,所有人都戴着遮雨斗笠,侍卫们倒也没发觉异常。
一行人踩着湿滑的青石板路,进了静佛寺。
梁平瑄便挥了挥手,对侍卫们淡声道。
“你们就守在外面吧。女眷礼佛,男子不便在旁。等雨停了,我们便下山。”
“是,王妃。”
侍卫们恭恭敬敬地应了,便守在了寺门外,背对着大殿,站得笔直。
他们哪里知道,寺门之内,即将上演一场瞒天过海的大戏。
这场戏,关乎好几条人命,也关乎着整个戎勒下一代的未来。
静佛寺大殿内,只剩下梁平瑄、阿蕊、假扮成慕漪芳的楚大夫,还有食盒中藏着尚在熟睡的襁褓女婴。
佛祖像慈悲垂眸,鎏金佛身斑驳,却依旧宝相庄严。
香案上的线香燃得很慢,烟雾袅袅娜娜地绕着佛像。
楚大夫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紧绷地递到梁平瑄面前。
“王妃……这催产药,喝下去约半个时辰左右便会发作,毕竟药性偏烈。您……您真的想好了吗?”
梁平瑄的眸子,落在那小瓶上,也没说话,只轻手拾过,拔开瓶塞,放鼻息间轻轻一嗅。
浓郁的苦涩,混着一丝淡淡腥气,直冲鼻腔。
说心中不怕,是假的。
她在冒险,拿自己腹中孩子的平安冒险。
“孩子,会平安降生否?”
她轻声问,声音虽没什么情绪变化,却捏着小瓶的手微微发紧。
楚大夫眸光清肃,双手紧紧攥着摘下的斗笠。
“这药本身倒没什么大危害,只是会提前引发宫缩、催动生产……只是…… 只……”
她支支吾吾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阿蕊站在一旁,急得冒出一头冷汗。
从出发到这山顶的静佛寺,她的心就一直悬着,七上八下的。
眼前这大夫又支支吾吾的,惹得她心急如焚,忍不住低声急道,
“只什么?!你快说啊!都到这个时候了!”
楚大夫眼神闪了闪,喉头魂滚动,无奈如实。
“若说万无一失的平安,这……谁也不敢保证啊。毕竟是提前一月生产,孩子尚未足月,生下来若是体弱……或生产时出了什么岔子……”
她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催产生子,谁敢打包票‘平安’?
阿蕊心下猛地一沉,忧虑地看向梁平瑄,口中那句“王妃,咱们再好好想想” 的话,还没来得及吐出。
梁平瑄便心一横,再无犹豫,她一仰头,将整瓶药都喝了下去。
苦腥的药水瞬间充斥口腔,顺着喉咙滑下,苦得她眉头紧蹙一下。
“王妃……”
阿蕊低呼一声,伸着手便想去拦,可已经晚了。
梁平瑄拿帕子拭了拭嘴角,一举一动,都带着一股认准了就绝不退缩的劲儿。
“楚大夫,后面麻烦你了。”
她说着,眼神示意了阿蕊一下。
阿蕊立刻了然,从怀中赶忙掏出一方慕漪芳的素帕,里面还裹着一整块沉甸甸的金子。
楚大夫恭敬地接过帕包,入手一沉,她心里也跟着一震。
“王妃客气了。”
她颔首垂眸,声音带着真切的感激。
“民女也是觐人……其实,若不是王妃您,这一年余明里暗里帮扶我们这些在戎勒讨生活的觐人,怕是早就被当地的戎勒人欺负得活不下去了。如今王妃便是我们这些觐人的主心骨,若没有您,我们哪里有这衣食无缺、平等生活的日子。”
梁平瑄望着楚大夫,郑重地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她如今在戎勒各处扶植觐人,安置觐民,颇得人心。
这为觐人保障生息,亦是她为自己和逍儿铺路,说到底,也是双赢。
“有劳楚大夫,崖边之事,仔细些。”
“王妃放心。”
楚大夫福了福身,语气笃定。
说罢,她便将帕子揣入怀中,又看了一眼梁平瑄孕肚,没再多说,转身从大殿后门悄然离去,直往那寺后断崖而去。
她要赶在梁平瑄药效发作时,在崖边布好慕漪芳因‘寻医焦急,失足坠崖’的现场,留下鞋和帕子,再顺着后山的小路,悄无声息地下山。
阿蕊捏紧了冒着冷汗的手心,都到此刻了,她还是克制不住地心慌。
“王妃……究竟,此计可行吗?万一……万一兰氏王不信……万一孩子……”
她不敢往下想,越想越怕。
梁平瑄瞧着楚大夫消失的背影,抚着自己孕肚手,也颤了一下。
她眸光深谙,呼吸沉沉的,没回答阿蕊的话,只慢慢走到香案前蒲团,缓缓跪了下去。
她抬眸,瞧着那尊静静垂眸,慈悲含笑的佛像,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十分虔诚。
她很少信神佛,可这一刻,她还是跪了下来。
这一刻,她只求这两个孩子平安。
殿外的雨,越下越大了,雨声呼啸,惹得烛火都晃了晃,昏昏沉沉。
香案上的线香被吹得斜了斜,淡淡的檀香味混着潮湿雨气,在大殿慢慢漾开。
她阖眼,听着外面滂沱的雨声,渐渐出了神。
若这计划圆满,从今日后,世上便再无北慕和亲的慕王妃。
只有一个为救靖王妃寻医产子,而失足坠下断崖的贞义王妃。
大抵金述会追封,北慕会感念。
这便是梁平瑄整个计划里,最隐秘温柔的一环——给慕漪芳真正的自由。
让她可以与心爱之人,从此山高水长,海阔天空。
戎勒太冷了,王庭太脏了,她自己已深陷进去,根本逃不开。
可漪芳不该像自己一样,不该困在那四方后庭里,不该仰别人鼻息过活。
“不必再像我一样……”
她轻声喃喃,不必像她一样,困在牢笼里,整日算计,夜夜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