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鸣殿门处的梁平瑄一行人见金述走来,皆敛了神色,恭敬地颔首行礼。
“参见兰氏王。”
祈钰先是规矩地福了福身,礼还没行完就直起腰,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金述身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轻轻晃着撒娇。
“父王……”
她仰着似玉般朝霞映雪的小脸,鼻尖红红,褐眸亮得似澄明琥珀。
金述垂眸看她,周身的冷峻,十五年的帝王生涯,早将他历练成了不怒自威的戎勒之主。
只有看向女儿们时,那眉梢萦绕着的令人生畏的霸气,才渐渐融了几分软意。
他用指腹蹭了蹭祈钰冻凉的脸颊,无奈宠溺,却也故意声音一沉。
“怎么,远远就听见你母妃训你,又做了什么事惹她不高兴?”
说话间,金述视线状似不经意地扫过阶上的梁平瑄。
女人立在殿门处,雪光姣姣,饶是已四十的妇人,虽眉眼间多了些岁月沉淀的豁然疏意,却依旧清绝模样。
梁平瑄淡淡地朝他颔首,神色平静无波。
这十五年的夫妻做下来,两人倒越来越像一对相敬如宾的君臣了,客气,周到,疏离……
十五年岁月浮沉,他们为朝政做过并肩的盟友,为孩子做过温柔的父母,也为旧时恩怨做过针锋相对的仇敌。
那些年少时的爱恨拉扯,炽热纠缠,却越来越深地藏在岁月下。
前阵子戎勒与觐朝又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这些年觐朝休养生息,早已缓过气来,且觐朝皇帝,她的四兄萧澄,自前几年因病薨逝。
如今登基两年的少年皇帝萧识,野心勃勃,斗志激昂,不断在边境主战,摩擦不断。
遂这些年间,她与金述二人,没少因两国之事争执。
从最开始的争辩争吵,到后来连架都懒得吵了,话不投机半句多,各自行事罢了。
到如今,只有对着孩子们时,才会各自收了棱角,似父慈母爱,琴瑟和鸣的模样。
可戏一散场,便又退回各自的位置。
祈钰被当众点破顽皮,脸颊鼓了鼓,怏怏地撇了撇嘴,再次晃着金述胳膊娇声。
“哪有……儿臣哪敢惹母妃。”
忽地,她眸瞳流转间,娇嗔着故意拖长了调子。
“整个统泽城谁不知道,便是父王都要让着母妃几分,儿臣哪有那个胆子。”
这话一出,周遭的空气都静了一瞬。
梁平瑄脸色微沉,视线轻扫金述,再定定看向祈钰,瞪了她一眼。
这丫头,嘴没个把门的,什么浑话都敢往外说。
反倒一旁的金述,神色微微怔愣,随即朗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
他笑得胸膛起伏,看向梁平瑄时,眼底染着戏谑的笑意,却意味深长。
“原你们都看出来了?可就你们母妃自己看不出……”
“哈哈哈哈……就是就是……”
祈钰闻声,自是听不出其中深意,也没心没肺的跟着咯咯笑起来。
一时,父女俩一模一样的褐眸弯着,倒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父女。
梁平瑄眉心蹙得更紧,心头有些无奈,却也不好当众驳了金述,只语气颇冷地打趣一句。
“外间冷,要笑,你们父女进殿来笑,莫冻得大家。”
她轻叹一气,便转身,不顾君王,自顾自地率先往殿里走去。
金述凝着她的背影,眼底笑意也淡了些,迈步跟了上去。
他刚迈过大殿门槛,忽地眸子一静,回头冲身后阴影处的冷峻少年唤了声。
“晟儿,一同来。”
“是,父王。”
少年的声音虽朗然却又冷沉,像冰珠落在玉盘上般清冷。
直到这时,梁平瑄脚步一顿,亦侧目一瞬,余光才注意到那个一直跟在金述身后的少年。
金晟,长大了的阿思兰。
金晟今年十七,只大朝玥和祈钰两岁,身姿已然挺拔凌峭,如青松般傲崛。
他轮廓棱角深邃,眉眼间虽有着少年人的青涩,却又偏偏冷得似冰,浑身上下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劲儿。
若说穆澈和祈钰肖像金述的琥珀眉眼,那金晟便是像极了后期金述骨子里的沉冷,活脱脱一个小号的青年兰氏王。
自小他便被金述养在金华殿,亲自教养。
统泽城人人皆知,金述最宠两位公主,可也人人皆知,金晟是金述最为看重,寄予厚望的儿子。
毕竟那是他的嫡子,身上流着戎勒正宗血脉,不参杂一丝异族血液。
只是如今他长大了,也渐渐或从宫人的闲言碎语里,或从母后兰黛每次见他时的哭诉挑唆里,知晓当年之事。
知晓了自己的母后是被眼前这个女人害得禁足夺权,知晓了自己母族兰氏一族衰败,都跟这个靖王妃脱不了干系。
所以他始终对这位父王宠爱的女人,保持距离,甚至带着几分芥蒂和敌意。
哪怕面上再恭敬,眼底的厌恶与冷意也藏不住。
——
琴鸣殿内暖意氤氲,暖碳的热气裹着淡淡熏香,驱散众人身间寒冷。
金述与梁平瑄坐于殿内主座,一左一右,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金述抬了抬手,侍立在旁的荣仓捧着个描金的红漆匣子上前,躬身递到两位公主面前。
“今日是朝玥、祈钰的及笄大礼,待晚宴时再行正式笄礼。父王给你们的及笄礼,先看看喜不喜欢。”
他慵意地靠着椅背,一副上位者的威严姿态,但语气里满是慈父的温柔。
朝玥与祈钰并肩而立,闻言立刻屈膝跪下,恭敬地叩首。
“朝玥谢父王赏赐。”
“祈钰谢父王赏赐。”
话音刚落,殿外就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的分量,落在石砖地上。
众人抬眸,只见大王子穆澈走了进来,皆按长幼向其行礼。
他穿着一身藏青暗纹常服,肩头落了几片未化的飘雪,衬得人愈发峻逸。
梁平瑄抬眸,只见是逍儿,不由会心一笑。
逍儿今年二十有四,已前两年娶亲安家,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他生得一副好样貌,姿态行事似他的觐名一般逍游,潇洒不羁。
虽长着一双金述的褐眸,却眉眼清俊,像极了梁平瑄。
可那自身慵懒的氛围,又像极了梁平瑄少时,初见还是右贤王金述时般的自由倦意。
他走进殿中,刚还朗星的眸子,扫过主位上的那人,便冷下来微微颔首。
“父王,母妃。”
那声父王唤的平淡,恭敬是有的,却也只剩恭敬了,若说是君臣,都嫌疏离得紧。
十五年的养育之恩,终究化不开他们父子间的隔阂,捂不热他们父子的心。
当年之事,对幼小的穆澈冲击过大,无法忘却。
那般灭父灭舅之恨,刻在骨血,十五年,消不掉,记一辈子。
金述脸上刚才还带着慈父笑意,在看到穆澈到来的一刻,肉眼可见地沉下去。
他也只冷冷地“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他心中沉沉,这个与他年轻时一般模样的大儿子,对上他,心里总说不上什么滋味。
父子俩就这么隔着十五年的旧怨,你不说,我不提,似陌生人。
“大王兄!”
一声少女的清脆打破殿里沉闷,祈钰眼眸一亮,像只脱了缰的小兔子,蹦着冲去,抓住穆澈的衣袖。
“大王兄,你可来了!我上次跟你说的金玉翠羽花胜,你带了没带?”
她仰着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明眸晶亮,满是期待。
如今整个统泽城的王族贵女,都被这觐朝来的翠羽花胜迷疯了。
那是用翠鸟背上最软的羽毛,一点点制出,工艺精细,只觐朝匠人能做出那般活灵活现。
尤其是她要的这对金玉翠羽花胜,金托玉嵌,羽毛叠了三层,戴在额间走路时,翠绿琉璃般的光跟着晃,像把春林都戴在了头上,稀罕得不行。
穆澈眼角眉梢荡开了笑意,熟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带着点无奈的宠溺。
“自然带了。今日是你及笄的大日子,兄长还能忘了你的礼物?”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两个锦盒,先递了一个给祈钰。
祈钰眼睛弯成了月牙,迫不及待地掀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对金玉镶嵌的翠羽花胜,羽毛整齐在暖融殿光下,泛着琉璃般的翠绿光泽,精致得让人挪不开眼。
“哇!真好看!”
她倏地两眼一亮,像暗夜中寻到了宝物的小猫,立刻拿起一对往自己额间比划。
“大王兄你真好!”
穆澈又拿起另一个锦盒,递向一旁的朝玥,语气放得更柔了些。
“朝玥,这是你的。我记得你不爱太张扬的首饰,特意选了素银嵌南珠的,你戴定好看。”
朝玥接过锦盒打开,果然是她喜欢的样子,素净精致。
“谢谢大王兄,让你费心了。”
“跟兄长客气什么。”
穆澈摆了摆手,慵意地靠在一旁的廊柱,双臂一抱,看着两个妹妹那般欢喜,唇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他自小同这两个妹妹一同长大,整个统泽城,除了母妃,也就只有这两个妹妹,是他真心放在心上,是他疼爱的亲人。
霎时,他不经意间对上主位上金述看过来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僵持了一下,又各自不动声色地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