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安宫琴鸣殿里,晨时的寒气还没散,若有似无的清冷,凉得人从里往外冒寒气。
祈钰低眉垂眼,心惴惴不安地老实跪在大殿中央的石砖上。
时间流逝,殿内静得无人说话,压得祈钰大气不敢出。
她偷偷抬眼瞥了下主位的母妃,只见其闭着眼,手指一下下按着眉心,连看都不想看她一眼,满脸疲惫烦闷。
再视线轻移,母妃座位身旁立着王姐,她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望着殿下跪着的自己。
可只有朝玥自己知道,手心在衣袖中攥的有多紧,眼底存着的歉意有多深。
她是故意的。
待她于宫城曲桥花苑处离开,便着人报玄甲侍卫,说曲桥花苑方向,有歹人闯宫,形迹可疑。
她想用这般狠绝的方式,让兰笙死心,让他再不能进宫寻她……
也让祈钰再不敢帮他寻她。
索性,长痛不如短痛,今日断得干净,日后才不会生出更大的祸事。
只是现下,着实委屈了祈钰。
祈钰抬眼瞥了眼朝玥,不解、生气、委屈,各种情绪搅和着。
她虽在心里为王姐这般狠绝,想了百般理由,可还是想不通,王姐这么做是为何?
“唉……”
一声沉郁的叹息自上位传来,梁平瑄只觉得自己的眉头,怎么抚都抚不平。
跪着的祈钰如惊弓之鸟,忙不迭垂下眸子,死死盯着石砖上自己的影子。
大殿之上的梁平瑄依旧扶额,疲惫不已,烦得没什么力气,可心里却窜着一团火,极力压着。
“祈钰,你说,本宫该如何罚你?才能让你真长些记性?”
她真的累了,一清早便听得有人来报,二公主把阿笙带进了宫。
又是祈钰,又是这个丫头。
她只觉一阵心力交瘁,太阳穴突突直跳,连训斥的力气都没了。
“不若,就依你父王说的那般,拖出去赏顿板子……”
霎时,祈钰心脏狂跳,双手手指用力勾着,害怕的紧抿着唇。
这话一落,大殿上立着的朝玥,心口一紧,蹙起眉,赶忙开口。
“母妃……钰儿定没有下回了。”
梁平瑄呼吸沉沉,依旧扶额,不去看殿下的人,也不接朝玥的话,无力自言自语。
“便是打也不管用,训也不管用……还要我这当母亲的怎么教?才会懂事?”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静得能几乎能听到殿外的落雪声。
祈钰呼吸凝滞,头埋得更低了,脸色白一阵红一阵,羞愧难当。
若说母妃震怒地训斥她一顿,她还好受些,可这般沉默着,反倒更让她害怕。
朝玥手心发紧,看得出来母妃是真伤了心。
她提了口气,缓步往殿下走去,至祈钰身侧,轻轻扯了扯她肩头衣裳,低声提醒。
“祈钰……快跟母妃认……”
话还未完,祈钰便赌气似的肩膀一歪,躲开了朝玥扯她的手,头也不抬。
她饶不气是假的,实搞不懂王姐到底在做什么,怎么突然变了个人。
现下好了,她在这跪着挨训,阿笙被押回侯府,兰氏侯定也饶不过他。
朝玥吸了口气,僵着的手缓缓收了回来,涩意漫上来,她知道祈钰气她。
虽眼底歉意犹在,却也只得冷硬着,端着长姐架子,故意沉声。
“祈钰,跟母妃认个错,保证以后不会了。”
祈钰倏地将头转向朝玥,不自觉白了她一眼,心里暗气,以后再也不跟你好了。
霎时,梁平瑄眸光清肃,幽幽开口,带着些威严的促狭。
“保证?这保证,二公主敢说,本宫都不敢信了。”
母妃的声音冷不丁响起,祈钰又赶紧乖乖跪好,喉头一涩,又是认错,又是软语。
“儿……臣……知道错了……母妃别气……小心身子。”
梁平瑄闻言,扯了扯唇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些话,她听了一波又一波,耳朵都快起茧子,可心头堵着的失望,却越攒越多。
此下,她顿觉苦涩烦恼,怎么只自己生的,一个、两个,都这般不省心。
那逍儿,还有眼下的祈钰,全都似胆大无忌,由着性子肆意妄为。
她不禁开始自我怀疑,少时她虽骄横些,但行事,好歹也顾得些后果吧?
他们这般,定是随了金述,对,随了他?
脑中这般想着,都有些不自信。
只觉这两个孩子,都是她的冤家,一时越想,心口就越堵,连坐都坐不住了。
只得狠狠沉了口气,缓缓抬眸,抬手望向朝玥。
“朝玥,扶母妃至鸾和殿歇息。”
朝玥闻言,赶忙应声,快步上前去扶梁平瑄,路过祈钰身边时,脚下一顿。
“母妃,让祈钰起来吧。”
梁平瑄只手轻轻握了握朝玥扶着她的手,缓缓起身,没说准,也没说不准。
她扶着朝玥的手,绕过跪着的祈钰,径直往殿外去。
朝玥被母亲拉着走,不得不跟着,回首间担忧地看向跪地的祈钰,直到被梁平瑄轻轻沉了沉手,才回过神来,随母妃离开。
祈钰垂着头,眼前母妃的锦靴带着衣摆晃过,再是耳畔愈远的脚步声,直至悄无声息。
少顷,大殿冷冷清清,诺大的地方,只留下跪着的她。
一时,细细密密的寒意延在心口,空荡荡的,四处都弥漫着母妃对她的失望。
双唇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下一瞬,大颗大颗的泪砸落摔碎。
这种感觉真的很差,真的很难受。
——
不知跪了多久,殿外的天都黑了,大殿的灯烛都添上了。
祈钰的膝盖沉重麻木,两条腿好似都不是自己的了,是两根没知觉的木头。
她闭着眼,身子晃了晃,却也不敢起身。
“吱呀……”
只听得身后的殿门一声轻响,带起一阵冷风。
祈钰眸子倏地睁开,母妃!
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快步上前,祈钰抬眼间是朝玥,眸光一黯,重新垂下眼,不看她。
朝玥脸颊透红,喘着粗气,身上还落着半肩的雪,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
她瞧着祈钰,神色佯装几分严肃,可眼底担忧切切。
“祈钰,快起来。”
她自随母妃往鸾和殿去,想求母妃免了祈钰的跪罚。
可母妃一言不发,只便往殿内歇息,谁也不理。
等了许久,许久,才等到阿蕊姑姑出来外殿,让她回揽月宫去。
这般,亦是母妃待祈钰松了口。
她才急慌慌的来,现下只见祈钰跪在那不为所动,叹了口气,上前便要去扶祈钰的胳膊。
“怎么,还真喜欢跪在这里?快起来吧。”
祈钰却一甩胳膊,挥开朝玥的手,撇撇嘴,一脸愠气。
“不用你,我自己能起。”
朝玥的手被她挥开,有些尴尬地顿住,知祈钰气自己。
从前,她待祈钰从来都是心软的,哄着惯着,她说什么是什么。
可今日,她也有气,气这丫头私自就把她和兰笙凑到一处。
祈钰瞥了眼朝玥,便撑着地面想自己站起来。
可跪了这好几个时辰,从早到晚,双腿麻得不听使唤。
“嘶……”
那膝盖一抬,连着筋的痛,瞬间窜上来,疼得直咧嘴,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朝玥心一揪,下意识又上前,想扶她一把。
“说了不用……”
祈钰绝口,又是一躲。
只咬牙,一点一点往上挪,好容易撑起身站起来,双腿就直打晃,沉的刺疼刺疼的。
她这次是真的生气了,是真的真的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