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在第三天清晨传到根据地的。
一个放羊的老汉在山里发现了一支溃散的八路军小分队,总共七个人,个个带伤,互相搀扶着往北走。
老汉把他们带回村子,喂了热水和糊糊,才从那个断了一条胳膊的战士嘴里听说了乱石坡的事。
“王团长……王团长他……”战士话没说完就晕过去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晋北根据地。
起初没人信。王二娃,那个带着几十个人就敢打鬼子据点、在“一线天”硬抗一个大队、在“鬼见愁”绝地求生的王二娃,那个眼睛亮得像山鹰、总能在绝境中找到生路的王二娃,死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但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从三家店逃出来的村民说,亲眼看见日军在乱石坡埋人,埋了整整一天,光是皇军自己的尸体就拉走了十几车。
从大同城地下党传出的情报说,坂田联队正在举行庆功宴,庆祝“击毙八路军悍匪王二娃及所部残兵”。
最后是刘大柱派人送来的正式报告。
报告很简单,只有几行字:
“民国二十九年九月十七日,特务团团长王二娃同志率部于乱石坡阻击坂田联队主力,掩护群众转移。激战终日,毙伤敌三百余。王二娃同志及所部二十三人,全体壮烈牺牲。任务完成,群众安全。特务团一营长刘大柱泣报。”
报告传到了团部,传到了旅部,最后传到了延安。
那一天,整个根据地的炊烟都升得比平时晚。
没人有心思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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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定在三天后。
没有遗体——乱石坡被日军彻底封锁,短时间内根本进不去。只能做衣冠冢。王二娃生前穿过的一套旧军装,一双磨破底的布鞋,还有那面从“一线天”就跟着他的、绣着红五星的毛巾,被仔细叠好,放进一口薄木棺材里。
坟地选在根据地南面的向阳坡。这里葬着很多牺牲的同志,有名字的,没名字的,一排排墓碑像沉默的士兵,守护着这片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土地。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
不只是特务团的战士,不只是根据地的群众,还有附近几十个村子的老百姓。他们天不亮就出发,扶老携幼,翻山越岭,就为了送那个被他们叫做“王青天”、“山鹰”的年轻人最后一程。
人太多了,向阳坡站不下,就站到山坡下,站到田埂上,站到一切能看到坟地的地方。粗粗一算,至少有五千人。
没人组织,没人命令,都是自发来的。
方敬之也来了。老人身体还没恢复,是被两个战士用担架抬上山的。他坚持要坐起来,看着那口薄棺被缓缓放入土坑。
陈启明站在他旁边,眼睛红肿得像核桃。“青松”也在,这个神秘人物第一次摘掉了帽子,露出花白的头发。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但手在微微发抖。
小刘哭晕过去三次,被卫生员抬到旁边灌热水。赵大栓的坟就在不远处——他的遗体被刘大柱拼死抢了回来,和李子、那两个老兵葬在一起。现在,他们要团聚了。
刘大柱主持葬礼。
这个黑脸汉子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他站在坟前,手里拿着那份短短的报告,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突然把报告撕得粉碎,纸屑像雪片一样飘散。
“不念了!”他吼道,眼泪夺眶而出,“念这些有啥用!团长听不见了!铁蛋听不见了!他们都听不见了!”
人群里传出压抑的哭声。
先是几个女人,然后是老人,最后连最硬气的汉子也红了眼眶。
方敬之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他们听得见。”
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人挣扎着从担架上坐起来,两个战士要扶,他摆摆手。他看向那口棺材,又看向漫山遍野的人群,一字一句地说:
“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只要这片土地还在,只要我们的国家还在,他们就听得见。”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王二娃同志不是第一个为这片土地牺牲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从古至今,有太多像他一样的人,在黑暗的时候站出来,用血肉点燃火把,照亮后来人的路。他们倒下了,但我们站起来了。我们活着,就要替他们活着,替他们看着这片土地,替他们守护他们用命换来的东西。”
老人的声音在秋风中飘荡:
“所以,不要哭。至少,不要只哭。把眼泪变成力量,把悲伤变成仇恨——对侵略者的仇恨,对压迫者的仇恨。然后,拿起枪,继续战斗。直到把最后一个鬼子赶出中国,直到这片土地再也没有哭泣,直到每一个孩子都能平安长大,每一个老人都能安享晚年。”
他看向王二娃的棺材,轻声说:
“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祭奠。”
人群安静了。
只有风声,和偶尔的抽泣声。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唱了起来。
是《义勇军进行曲》。
起初只有几个人,很快,几十人,几百人,最后整个山坡上的人都唱了起来。声音起初有些杂乱,有些跑调,但越来越整齐,越来越洪亮。歌声像滚雷般在山谷里回荡,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
起来!起来!起来!
……”
棺材缓缓入土。
一铲土,两铲土。
黄土渐渐掩盖了那套旧军装。
歌声还在继续。
而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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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阳光。
那天原本是阴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但就在棺材完全被土掩埋的瞬间,一束阳光突然刺破云层,直直照在坟头上。
金光灿烂,像给新坟镀上了一层金边。
然后,人们闻到了香味。
不是花香,不是檀香,而是一种很奇特的、清冽的、像高山雪水又像雨后青草的味道。那味道从坟地里散发出来,随风飘散,弥漫了整个山坡。
“你们看!”有人惊呼。
所有人都看向坟头。
坟上的新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芽。
不是杂草,不是野花,而是一种谁也没见过的植物。嫩绿的芽尖破土而出,迅速生长,抽枝,长叶,然后——开花。
花是金色的,很小,但很多,密密麻麻开满了整个坟头。在阳光下,那些金色的小花像无数颗星星,熠熠生辉。
更神奇的是,随着花开,那股清冽的香气更加浓郁了。闻到香气的人,都感到一种莫名的平静,悲伤被抚慰,痛苦被缓解,连身上的伤病似乎都好了几分。
“这是……这是……”一个白胡子老头颤抖着说,“这是‘忠魂花’啊!古书里记载,只有忠烈之士埋葬的地方,才会长出这种花!我爷爷的爷爷说过,当年岳飞被害后,他坟头就开过这种花!”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跪下了,对着坟头磕头。有人双手合十,默默祈祷。更多人只是看着,看着那金色的花海,看着那束从天而降的阳光,眼泪无声流淌。
方敬之也看到了。
他怔怔地看着坟头的金色小花,突然想起了王二娃在“鬼见愁”石窟里找到的那些草药,想起了他那不可思议的恢复速度,想起了他最后那双金色的眼睛。
“原来……是这样……”老人喃喃道。
“青松”走到他身边,低声说:“方教授,您相信……人有魂魄吗?”
方敬之沉默了很久。
作为科学家,他本该说不信。但此刻,看着眼前的景象,闻着那清冽的香气,他无法用科学解释这一切。
“我信。”最后他说,“不是信鬼神,是信精神不死。王二娃同志的精神,已经融入了这片土地,融入了我们每个人的心里。只要还有人记得他,还有人为他战斗,他就活着。”
他看向漫山遍野的人群,看向那些被金色小花震撼、被歌声激励的脸。
“你看,他就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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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大同城。
坂田联队的庆功宴正在进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厅里觥筹交错,笑声喧哗。日军军官们举杯庆祝“剿灭八路军残部”的胜利,伪军头目们谄媚地敬酒,歌伎在台上咿咿呀呀唱着日本小调。
坂田坐在主位,脸上带着笑,但眼睛深处有一种挥之不去的东西。
是疲惫?是空虚?还是……恐惧?
他说不清。
他举起酒杯,刚想说几句场面话,突然,大厅里的灯灭了。
不是停电——发电机还在运转。是所有的灯,同时灭了。
大厅陷入黑暗。
喧哗声戛然而止。
“怎么回事?!”有军官喊。
“快去看看发电机!”
“八嘎!谁踩到我了!”
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有人惊呼:“看!墙上!”
所有人看向墙壁。
原本挂着一面日本太阳旗的墙壁上,此刻出现了一团光。
不是灯光,不是火光,而是……一种柔和的金色光芒。那光芒渐渐凝聚,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人形轮廓慢慢清晰。
是一个穿着八路军军装的人。
年轻,瘦削,但站得笔直。脸看不清楚,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冷冷地看着他们。
是王二娃。
或者说,是王二娃的影子。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坂田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酒液溅到他腿上,但他毫无知觉。他只是死死盯着墙上那个人影,嘴唇在抖,想说些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人影缓缓抬起手。
不是攻击的姿势,而是……指向坂田。
然后,人影开口了。
不是声音,是直接响在每个人脑海里的意念:
“血债,血偿。”
四个字。
像四把冰锥,刺进每个人的心脏。
“啊——!”一个伪军头目突然尖叫起来,抱头鼠窜,“鬼!有鬼!”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
军官们拔刀,士兵们举枪,但不知道该打谁。歌伎们吓得瘫倒在地,酒菜被打翻,杯盘狼藉。
墙上的光影渐渐淡去。
最后消失前,那双眼睛,深深看了坂田一眼。
灯亮了。
大厅里一片狼藉,所有人都脸色惨白,面面相觑。
“刚……刚才……”一个参谋颤声问,“联队长,您看到了吗?”
坂田没回答。
他僵硬地坐着,手紧紧抓着桌子边缘,指节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军装已经被汗浸透。
他看到了。
而且,他认出来了。
那双眼睛,就是王二娃的眼睛。在乱石坡上,临死前盯着他的那双金色的眼睛。
“联队长?联队长?”参谋又叫了几声。
坂田终于回过神。
他猛地站起来,想说“没什么,只是幻觉”,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今天就到这里。散了吧。”
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军官们如蒙大赦,纷纷告退。伪军头目们更是连滚带爬地跑了。
很快,大厅里只剩下坂田一个人。
还有满地的狼藉,和空气里残留的……那种清冽的香气。
和乱石坡上一模一样的香气。
坂田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那面太阳旗。
旗子湿漉漉的。
不是水,是一种金色的、像花粉一样的东西。
他捻了捻手指,那花粉发出微弱的光,然后消失了。
坂田的手开始抖。
他想起王二娃临死前吼出的那两个字:
“中华”。
想起那双金色的眼睛。
想起今天墙上的光影。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像冰冷的蛇,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王二娃死了,但他的魂……还在。
而且,盯上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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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坂田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一闭眼,就看到王二娃的脸。有时是临死前的平静,有时是战斗时的狰狞,有时是……是刚才墙上那双冰冷的眼睛。
他爬起来,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酒精暂时麻痹了神经,但恐惧更深了。
他走到窗前,看向外面。
大同城的夜晚很安静。哨兵在城墙上巡逻,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夜空。远处有零星的狗吠。
一切如常。
但坂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想起今天收到的情报:八路军的葬礼,漫山遍野的人群,坟头突然绽放的金色小花,还有那震撼山谷的歌声。
“中华……不灭……”他喃喃重复着王二娃最后那句话。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但很清晰。
是脚步声。
从走廊传来。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越来越近。
坂田猛地转身,手按在军刀柄上。
“谁?!”
没人回答。
脚步声停在门外。
然后,门把手开始转动。
很慢,很慢。
坂田拔出军刀,对准门口。
门开了。
但门外没有人。
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和昏暗的灯光。
坂田松了口气,以为是幻觉。
但就在他准备关门时,眼角余光瞥见了一样东西。
地上,有一行脚印。
湿漉漉的,沾着泥土的脚印。
从走廊那头,一直延伸到他的门口。
脚印很小,很浅,像是……像是光脚的孩子留下的。
但这里是日军联队指挥部,哪来的孩子?
坂田顺着脚印看去。
脚印在门口停住,然后……转向了屋内。
是的,转向了屋内。
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人,走进了他的房间。
坂田的汗毛竖起来了。
他握紧军刀,慢慢后退。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然后,他闻到了。
那股清冽的香气。
从房间的角落传来。
他猛地转头。
角落里,阴影中,隐约有一个人形轮廓。
很模糊,但能看出是个孩子。七八岁的样子,赤着脚,穿着破旧的棉袄。
孩子抬起头。
坂田看到了他的脸。
是王二娃。
是七八岁时的王二娃。
眼神懵懂,但很干净,像山里的泉水。
孩子看着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稚嫩:
“为什么要杀我?”
坂田想说话,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孩子继续说:“我只是个放羊娃。我想活着,想放羊,想娶媳妇,想给爹娘养老送终。你为什么要杀我?”
声音里没有仇恨,只有困惑。
像真的在问一个问题。
坂田的手在抖,军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孩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孩子笑了。
笑容很纯净,像阳光。
“没关系。”孩子说,“你杀了我,但杀不完所有人。一个我倒下,会有十个、百个、千个我站起来。直到把你们都赶走。”
说完,孩子的身影开始淡化。
最后消失前,他轻声说:
“我会一直看着你。”
“直到你死。”
香气散去。
房间里只剩下坂田一个人。
他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窗外,天快亮了。
第一缕晨光照进房间,照在那个瘫坐在地上的大佐身上。
他看起来老了二十岁。
眼神空洞,像丢了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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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一个传言开始在大同民间悄悄流传。
说王二娃没死。
说他在乱石坡成神了,化作了山魂,守护着这片土地。
说他坟头开出的金色小花,能治百病,能驱邪祟。
说他在夜里会显灵,惩罚那些作恶的鬼子和汉奸。
传言越传越广,越传越神。
有人信,有人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