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怔怔地望着墙上那柄剑,望着剑柄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划痕。
他哑声问道:“母亲,若我不杀魏腾,新政如何推行?士族如何震慑?”
“谁说要靠杀人来推行新政?你父亲当年平定江东,杀人无数,可曾真正收服士族之心?你兄长骁勇善战,可曾让那些读书人真心归附?没有。”
“你要让人服,不是靠杀人,是靠做人。让人怕容易,让人敬难。但只有让人敬,这江山才坐得稳,坐得久。”
孙权如醍醐灌顶。
让人敬。
“我,我明白了。”孙权深深吸了口气。
“真明白了?”吴夫人看着他。
“真明白了。”孙权重重点头,“明日,我去见魏腾。”
……
死牢在吴县西郊,依山而建,阴冷潮湿。
孙权只带了周泰一人,换了便服,徒步而至。
狱卒见是主公亲临,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打开牢门。
魏腾坐在稻草堆上,闭目养神。
即便沦为阶下囚,他依旧坐得端正,衣衫虽破,却整理得一丝不苟。
听见脚步声,他睁眼,看见孙权时,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化为冷嘲。
“主公是来送行的?”魏腾不跪不起。
“我来道歉。”孙权道。
魏腾一愣。
孙权示意周泰退到牢外,自己走进牢房。
牢室狭小,两人对坐,膝头几乎相触。
“魏公昨日所言,句句在理。”孙权声音平静,“张昭确有私心,新政确有疏漏,我处置确有不当。这三条,我认。”
魏腾盯着他,像是在判断这话是真是假。
“所以魏公不该死。”孙权继续道,“该死的是这个不公的律法,是这个疏漏的新政,是我这个考虑不周的主公。”
他起身,对着魏腾,长揖及地。
“权年少无知,行事鲁莽,险些酿成大错。今日特来向魏公谢罪,请魏公原谅。”
牢房里死一般寂静。
魏腾呆呆地看着这个向自己鞠躬的少年主公,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多少年了?自从孙策入主江东,士族在孙家刀剑下战战兢兢多少年了?何曾有过主公向士人低头道歉的事?
这不是作秀。
魏腾看得出来,孙权眼中那种挣扎、那种疲惫、那种近乎痛苦的清醒,是装不出来的。
“主公……”魏腾喉咙发干,“您这是……”
“我不是来求你出山的。”孙权直起身,在魏腾对面重新坐下,“我知道,魏公志不在仕途。但我有一事相求,新政还要推行,田亩还要清查,可如何推行,如何清查,才能既整饬积弊,又不伤士族根本?魏公是会稽人,深知地方情弊,可否教我?”
教我。
两个字,重如泰山。
魏腾胸口剧烈起伏。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孙伯符,他在雅集上被自己驳斥后不怒反笑的模样,他说“先生大才,何不助我”时眼中的热切。
原来,孙家兄弟骨子里,流着一样的血,一样能折节,一样能容人。
只是兄长折的是武将的节,容的是勇夫的人;弟弟折的是君王的节,容的是士子的人。
“主公,您真想听?”
“真想。”
魏腾深吸一口气:“那好,我就说三条。第一,清查田亩,不能只查士族,要先查官府,官府名下的公田、屯田,隐匿了多少?官吏侵吞了多少?把这些查清楚,公示于众,士族才无话可说。”
孙权眼睛一亮:“有理。”
“第二,赋税改制,不能一刀切。会稽多山,吴郡多水,丹阳多丘陵,土地贫瘠不同,产量天差地别。当按土地肥瘠、水源远近、人口多寡,分等定税。此事可让各郡推举熟悉农事的老人,共同议定。”
“第三呢?”
“第三,”魏腾看着孙权,“新政不能只靠张昭一人。张公德高望重,但刚直过甚,易伤人情。主公当广开言路,让各地士族子弟参与新政议定,让他们吵,让他们争,最后定下来的规矩,他们才会认。”
三条说完,牢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孙权缓缓起身,又对魏腾深深一揖:“魏公今日教我,权受用终身。”
他转身要走,魏腾忽然叫住他:“主公。”
孙权回头。
“新政真的要做?”魏腾问道,“这条路,很难。”
“我知道难。”孙权道,“但再难,也要做。因为不做,江东就没有明天。”
魏腾凝视着这个少年,忽然笑了,这是他入狱以来第一次笑,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慨,还有久违的热血。
“若主公不弃,魏腾愿为马前卒。”
……
魏腾不仅未被问斩,反而被任命为会稽郡丞,协助张昭推行新政。
消息传出,江东震动。
更让人意外的是,孙权下令暂缓田亩清查,先成立“新政议事会”,从六郡士族子弟中遴选三十人,共议改制细则。
十月十五,月圆之夜。
孙权在府中设宴,招待首批入选的年轻士子。
顾雍、陆逊、张温、严峻……这些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眉宇间既有书卷气,也有未褪的青涩。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尊卑座次。
众人围炉而坐,温酒论政。
刚开始还有些拘谨,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
顾雍谈赋税,陆逊论屯田,张温说水利,严峻讲教化……你一言我一语,竟渐渐吵得面红耳赤。
孙权不插话,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在竹简上记下几句。
炉火映着他年轻的侧脸,眉宇间有一种专注的光。
争吵最激烈时,顾雍拍案而起:“陆伯言!你可知屯田要占多少民田?要征多少民夫?百姓本就赋税沉重,再行屯田,与杀鸡取卵何异?”
陆逊也不示弱:“顾元叹!你只知眼前民生,可知北方曹操已在许下屯田,一年得谷百万斛!若我不屯田,曹军南下,我军无粮,难道要让将士饿着肚子守长江?”
两人怒目相对,眼看就要不欢而散。
孙权忽然道:“二位都说完了?”
两人一怔,这才想起主公还在,连忙躬身:“我等失仪……”
“无妨。”孙权摆摆手,“吵得好。不吵,怎么知道哪里有问题?元叹忧民生,伯言虑军粮,都有道理。那我们就想一个既能让百姓休养,又能充实军粮的办法,比如,军屯与民屯分开,军屯用荒地,民屯用熟田;又比如,屯田头三年免赋,三年后分成交租……”
他娓娓道来,竟将两人的观点糅合、修正,提出一个更周全的方案。
顾雍和陆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和钦佩。
夜深时,大多数人都醉倒了。
孙权却还清醒,他走到廊下,看着庭院中那轮明月。
陆逊跟了出来,递上一杯醒酒茶。
“主公今日此举,甚妙。”陆逊道,“让士族子弟参与新政,既收了人心,又得了良策。”
孙权接过茶,却不喝:“伯言,你说实话,你们这些人,真的信我能带江东走出一条新路吗?”
陆逊沉默片刻,郑重道:“今日之前,或许不信;今日之后,信了。”
“为什么?”
“因为主公肯听。”陆逊道,“肯听我们这些年轻人说话,肯听不同的声音,肯承认自己有错,这比什么都难,也比什么都重要。”
孙权望着月亮,许久,轻声道:“那是因为我知道,我一个人的脑子,装不下整个江东。”
他回到书房,铺开竹简,提笔蘸墨。
笔锋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最后,他写下两个字:制衡。
让张昭与魏腾制衡,让老臣与新锐制衡,让武力与文教制衡,让士族与寒门制衡。
在这平衡中,寻一条路。
写完这两个字,窗外忽然传来金鼓之声,那是周瑜在夜间练兵,水军操演的号令穿透夜色,沉闷而有力。
孙权推开窗,看见远处江面上点点火光,那是战船上的灯火,在黑暗中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一边是书斋里的制衡之道,一边是长江上的金戈铁马。
这两条路,他都要走。
而且要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