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耀东抱着女儿站起来时,才发现她轻得像团棉花。
他一手托着她的屁股,一手护着她手背上的输液针,一步步往病房外走。
妞妞把脸贴在他胸前,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里沉闷的心跳,像擂鼓似的。
“爸爸,你的心跳好快哦。”她小声说。
“因为爸爸高兴。”沈耀东的声音有点飘,眼眶却越来越热——这孩子越是懂事,他心里那点愧疚就越是疯长,像野草似的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低头看着怀里女儿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路的检查,比追任何逃犯都难。
走廊里的风带着消毒水的清冽吹过来,沈耀东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些。
他知道,无论多难,他都得走下去——不为别的,就为怀里这声软软的“爸爸”,为那罐歪歪扭扭的纸星星,为孩子眼里那份干干净净的信任。
阳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带,像条通往希望的路。
沈耀东抱着妞妞,一步一步,稳稳地往前走。
检验科的窗口递出第三支采血管时,沈耀东的手指在玻璃窗上攥出了白印。
妞妞坐在采血椅上,小胳膊被护士用橡皮筋勒得发红。
她却咬着嘴唇没吭声,只是睁着大眼睛望着他,另一只手紧紧抱着那只兔子玩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妞妞真勇敢。”护士笑着拔出针头,往针眼上贴了块卡通创可贴,“比好多大人都强。”
妞妞没说话,只是朝着沈耀东举了举胳膊,创可贴上面的小熊图案在灯光下晃了晃。
沈耀东走过去抱起她,指尖触到她胳膊上残留的凉意,眼眶猛地一热。
那细瘦的胳膊上,已经布满了针眼,新旧交叠,像片触目惊心的星子。
接下来的检查一项接一项。
胸片室的门关上时,妞妞攥着他的手说“爸爸我不怕”;
做b超时,冰凉的耦合剂抹在肚子上,她咯咯地笑,说“像小虫子在爬”。
她越是懂事,沈耀东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像随时会断的钢丝。
最后一项检查结束时,夕阳已经爬上了医院的白墙。
沈耀东抱着妞妞回病房,小家伙靠在他肩头,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嘴里还含混地念叨着“兔子姐姐……”。
“妞妞,你先在这儿躺会儿,爸爸去走廊透口气。”沈耀东把她轻轻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兔子玩偶被压在胳膊底下,露出两只毛茸茸的耳朵。
妞妞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小手在被子上摸索着,抓住了他的衣角。
沈耀东掰开她的手指,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玻璃,转身走出病房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惨绿的光,沈耀东走过去,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
膝盖抵着胸口,他终于忍不住,捂住脸低低地哭了起来。
重案五组的组长,见过尸山血海,审过最狡猾的罪犯,此刻却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肩膀剧烈地耸动着,连带着警服的肩章都在颤抖。
“我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他喃喃自语,声音被手掌闷住,含混不清,“为什么要罚在孩子身上……”
刚入警队时的誓词还在耳边响,“忠诚为民,执法公正”,那时他眼里的光比警徽还亮。
可妞妞病了,天价的治疗费像座山压下来。
他磨平了棱角,也磨钝了底线,一步步往暗处走——直到妞妞那句“我不想你做不该做的事”,像记耳光抽醒了他。
他以为出卖自己的信仰是最难的!
可现在,看着怀里女儿的检查单,他才明白,回头的路比往前走更难。
配型能不能成功?手术会不会有风险?妞妞能不能撑过术后排异?
无数个问号像毒蛇,缠着他的心脏。
他从地上爬起来,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咚”地跪了下去。
膝盖撞在瓷砖上,发出沉闷的响。
从前他只信证据,信手里的枪,不信鬼神。
可现在他把头埋得很低,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心里一遍遍祈求:“只要妞妞能好,让我做什么都行……命给你也行……”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好奇地回头看,有人匆匆走过,大概觉得这个穿警服的男人是个疯子。
沈耀东不管,他就那么跪着,直到有人递过来一张纸巾。
“沈组长,起来擦擦吧。”王玥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沈耀东抬起头,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他接过纸巾,胡乱抹了把脸,纸屑粘在下巴上,“谢谢你,王护士。”
王玥摇摇头,视线落在病房的方向:“妞妞很乖,昨天还教我叠星星。”
她顿了顿,语气自然,“听说你们明天转院?”
“嗯。”沈耀东站起身,拍了拍警裤上的灰,声音还有点哑,“妞妞特别喜欢你,要是转院,不知道你能不能……”
“只要妞妞愿意,我没问题。”王玥的语速平稳,眼神却在他脸上停顿了半秒——那是他们约定好的信号,“医院这边我会跟护士长说,就说是家属申请的陪护。”
“她肯定愿意。”沈耀东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指尖还残留着跪地时的凉意,“麻烦你了。”
“不麻烦。”王玥笑了笑,转身往护士站走,“那我先去准备下东西。”
沈耀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深吸一口气,对着窗户整理了一下警容。
玻璃映出他通红的眼眶,却也映出肩章上那抹坚定的光。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晚风吹散了脸上的泪痕,才推开病房门。
妞妞已经醒了,正抱着兔子玩偶,对着天花板数星星——大概是把输液管里的气泡当成了星星。
“爸爸回来了。”沈耀东走过去,坐在床边。
“爸爸,天上的神仙会保佑我吗?”妞妞突然问。
沈耀东的心猛地一颤,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会的。
神仙都喜欢乖孩子。”
妞妞笑了,把兔子玩偶往他怀里塞了塞:“那爸爸也要乖,不能做坏事哦。”
沈耀东抱着兔子玩偶,感觉那绒毛里藏着根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用力点头,声音郑重:“嗯,爸爸不做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