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洁抬手看了眼表,离杨震下班,还有半个钟头。
季洁拎着袋子走出商场,拦了辆出租车,“师傅,去市公安局。”
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路灯次第亮起,给傍晚的街道镀上一层暖黄。
季洁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购物袋里手机盒的棱角。
黑色“平安”是给杨震的,白色“顺遂”是留着自己用。
季洁忽然笑了,从袋子里摸出那个黑色手机壳,对着光看了看“平安”二字。
今晚把手机和壳一起给他,他大概会愣一下,然后,却会在第二天就乖乖换上。
出租车在分局门口停下,季洁付了钱,拎着袋子往里走。
门口的警卫冲她笑着点头——都是熟面孔了。
她抬头望向办公楼,三楼的灯还亮着,杨震他们应该还在忙。
没关系,她可以等。
就像过去无数个并肩作战的夜晚,他等她收队,她等他结案,现在,她等他下班,一起回家。
购物袋里的手机和壳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低声诉说着,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温柔期盼。
六组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在积了层薄灰的铁皮柜上投下惨白的光。
王勇和李少成埋首在堆积如山的档案里,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扬起细小的尘埃。
20年前的财政局档案,没有电子档,都是手写的。
纸张带着股潮湿的霉味,像沉在水底的秘密,稍不留神就会从指缝溜走。
“王勇,你过来!”李少成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抑制不住的震颤。
他指着一份城建项目拨款单,指尖在“经手人”那一栏重重一点,“这名字……不会是现在那个高立伟吧?”
王勇从堆积的卷宗后直起身,后背的骨骼发出一声轻响。
他凑过去,目光落在那行略显潦草的签名上,又拿起旁边附着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男人二十多岁,穿着的确良衬衫,眉眼间带着股青涩的锐利。
和现在,那个一脸温和,带着金丝眼镜的财政局局长,既像又不像。
“照片看着有点谱,但20年了,人能脱胎换骨。”王勇的指尖在照片边缘摩挲,纸页粗糙的纹理刮得指腹发疼,“身份证号不会变。”
王勇转身坐回电脑前,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当那串18位数字输进系统,屏幕上弹出的信息让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姓名:高立伟;
职务:市财政局局长;
身份证号:与档案上的数字分毫不差。
李少成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档案袋“啪”地掉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
“我操,这小子,二十年前就……”他没敢说下去,只是盯着屏幕上高立伟西装革履的证件照,喉咙发紧,“查唐雄的案子,怎么把他给钓出来了?
20年前他就跟着唐雄管城建项目,那笔消失的5000万……”
王勇捡起地上的档案,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清楚李少成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如果20年前高立伟就染脏了手,那这20年他从科员爬到局长的位置,背后得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
那张网得织得多密,才能把一个涉嫌挪用巨额公款的人,捧成掌管全市财政大权的“父母官”?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凝重。
王勇的指关节捏得发白,喉结滚了滚:“这事儿太大,必须跟陶支队汇报。”
李少成点头如捣蒜,手忙脚乱地把散落的档案归拢好,纸张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在诉说着不安。
陶非的办公室里,台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像尊沉默的石像。
他手里捏着唐雄的审讯记录,指尖在“资金流向”那一栏反复涂抹,听见敲门声,头也没抬:“进来。”
“陶支,有发现。”李少成把档案放在桌上,纸张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陶非的目光落在档案上,当看到“高立伟”三个字和那串身份证号时,眼睛骤然缩紧。
陶非拿起20年前的照片和现在的证件照对比,指节在桌面上重重一磕:“竟然,查到了他的身上。”
不是疑问,是肯定。
“20年前高立伟就在唐雄手下管项目拨款,那5000万,他不可能不知情。”王勇沉声道,“甚至……”
“甚至可能就是同谋。”陶非接过话头,把档案往桌上一拍,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这个蛀虫,藏了20年!”
他站起身,背对着两人望向窗外,夜色像浓稠的墨汁,把财政局大楼的轮廓晕染得模糊不清,“能藏这么久,还爬得这么高,不是简单角色。”
“陶支,现在怎么办?”李少成的声音有点发紧。
他们追的是20年前的旧案,却一头撞进了现任财政局长的泥潭里,这水太深了。
“我跟杨局汇报。”陶非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们继续查,把高立伟20年来的任职记录、接触过的项目、资金往来全捋一遍。
记住——”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手脚干净点,别打草惊蛇。
告诉兄弟们,从现在起,每一步都得踩实了,谁都可能是眼睛。”
“知道了,陶组。”王勇和李少成齐声应道,转身往外走,脚步轻得像猫。
办公室的门关上的瞬间,陶非拿起那份档案,指尖在高立伟的名字上狠狠按下去,仿佛要戳穿这张纸。
他知道,这案子从追查5000万公款,变成了要撼动一棵盘根错节的大树。
树有多粗,根有多深,谁也说不清。
但窗外的警灯还在闪烁,红蓝交替的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陶非深吸一口气,拿起了电话——警服穿在身上一天,就没资格说“怕”字。
哪怕面对的是盘根错节的黑暗,也得举着光,往深处走。
办公室外,王勇和李少成已经重新埋进档案堆。
日光灯管的嗡鸣里,仿佛藏着无数双眼睛,正从泛黄的纸页后,冷冷地注视着他们。